2015年10期  
      汉诗
张敏华的诗
张敏华

 

金毛狗“叮当”

让出生才40天的金毛狗“叮当”

来我家落户,是女儿的主意,

也许是偶然,却充满神意──

有“叮当”陪伴,患病的父亲

在我们上班的时候不再孤独。

 

下班回家,“叮当”总是在门口

摇尾巴迎接,女儿抱起它:

“‘叮当’,妈妈抱你!”

但我从来没有听见“叮当”

喊过她一声“妈妈”。

 

“叮当”生病的日子,

我们开车送它去宠物医院,

打针,挂盐水,吃药,

仿佛“叮当”是我的女儿,

又像是我的外孙。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喝茶,

每次偶尔看它,都会察觉它的眼神

试探着打量我──

只要我的目光露出一点点应允,

它就会摇着尾巴来到我身边。

 

“叮当”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

只做一件事,用嘴叼,

或不停地撕咬毛绒玩具,熬有其事,

但我很想知道它独自

在家时,背着我们做了些什么?

 

女儿出嫁时,“叮当”领着它的

一窝小崽,在新房迎接她──

我知道,什么样的爱最适合女儿,

女儿也明白,什么样的情

最适合她将来的孩子。

 

夜谈

“这菜新鲜,味美,价格也不贵。”

“现在的收入也自费得起。”

在一家日资饭店,半敞开式的包厢里,

我们喝荞麦茶,吃日本料理。

“最近我一直在想,从历史上看,

现在正处在最好时期,国泰民安。”

“但我们也应该辩证地看,

现在人心浮躁,人性扭曲,也是一个

被贪焚和疯狂夹持的时代。”

“我们常常被时间挤得没有缝隙。”

“每天早晨起来我都听李叔同的《送别》。”

“心情烦躁时我就听《加油耶稣》,

小女孩纯真的童音让我的心

很快静下来!但我不是基督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如果从天上看这个世界不美好,

有了你的爱就可以梦想……”

有一阵子,我们都停止了说话,

伴随着歌声沉浸在各自的回忆中。

“我们究竟是生不逢时,还是生逢其时?”

“牢狱之灾,自由没了,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连身体都没了,钱还能带进坟墓?”

我们不约而同地凝视火锅里幸存的土豆,

在翻滚的漩涡里看到了暗礁,

气若游丝的命运,和未卜的生死。

“把电磁炉关了吧!”

“哦,让我把电磁炉关了!”

 

在意

栈道上,我看见铁链上的

同心锁,在生锈。

日晒雨淋,铁链也在生锈。

 

没有人在意这些锈迹

斑斑的同心锁,何时随断裂的

铁链一起落向悬崖。

 

但我在意这样的比喻──

同心锁之于爱情,

铁链之于婚姻。

 

无常

我犹豫地望着窗外,

树林蜿蜒到河边,

河道沉寂,水葫芦疯长。

 

隐约传来割草机的声音,

我扶扶眼镜,仿佛

走出那片神秘的树林。

 

我还活着,只是还不够

像树林那样卑微,

像割草机那么强大。

 

赶在日暮之前,

渡过那条从容的河道。

──我不该犹豫。

 

常常是这样,当我一个人发呆,

发呆都指向

周围无常的事物。

 

离开

天气骤然降温,整个夜晚

像星辰摇摇欲坠。

山与河,草与木,猫与狗,一个人与另一个人,

都在交换相同,或不同的命运。

 

当我们彼此靠近,才发现

生与死,都未曾离开

我们,它们──

 

独白

只剩下戒备,焦虑,怜悯,

不再染发,伪装自己。

 

被出生,被雇用,被限制,

戒烟,戒酒,戒色──

 

多边形的夜晚,自由如

一群灰白色的飞蛾。

 

说到归途,从即将消失的

人群中寻找自己。

 

受困于梦境,活在别处,

万物初始,在疑问中醒来。

 

感觉

四五个老人在海边彳亍,

他们捡起地上的

沙砾,往礁石和海水里扔──

但他们给我的感觉是在

撒自己的骨灰。

后来和他们相遇,

我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你正不快乐

——致王小妮

这感觉无所不在,但不在

另一个世界──

没有晚霞的黄昏,四周布满蛛网,

巡夜人提着灯笼跟在你身后,

你敲着木梆子,不说话,

忽明忽暗的身影,想入非非。

仿佛黑夜能护佑你,

失眠的幸福,也正等着你。

 

另一个世界,有卷心菜,毛菠萝,

也有啄木鸟,多腿蜈蚣。

昨天立春,天空失去引力──

一架台湾复兴航空客机

坠河:25人罹难,18人失踪。

 

只在乎

起风了,忙碌一天的蚁群

躲进它们的新房。

落尽叶子的树,

留下相依的针刺,

但我只在乎

枝桠上孤零零的鸟巢──

它的高度和耐心。

 

下雪的日子

想尘世中的因缘,白茫茫的天空

透视

内心的归途。

 

推开寿圣寺虚养的门,

和木鱼一起

谈论生死,寒苦。

 

向后退,退到

人生的中途,

一场假寐,三分错愕,七分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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