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期  
      新锐



戴升平,女,1982年出生于浙江玉环,写小说、散文、诗歌,有散文集《遇见》,入选浙江省第四批“新荷计划青年作家人才库”。
 
水草(短篇)
戴升平

 

 

草叶柔软地绕在我的手指上时,我想起了鬼子被水草纠缠的脖子。

那是发生在我出疹子以后的事。因为那些可恶的红疙瘩,我不得不被我妈关在家里。我趴在二楼的窗台上,膝盖下垫了一张红漆的大板凳,哼着歌,远远地驱赶着一抹抹刚刚播种的绿色,延展着进入我的视野。刚下过雨,屋前凹凸狭窄的土路上积攒了许多浑浊的水洼,明晃晃地闪着光,似乎很富有。播种时不小心遗落在路面上的谷子,这会儿却移居到了路旁,并已经冒了尖尖的翠色,看上去像一个癞子的头顶周围生长出一圈绿色的绒毛。灰黑色的没见过世面的小牛蛙,纷纷地从田野水沟里蹦了出来,在土路中间聚会,集体庆祝它们的诞生,也许还会商量一些有关家族生存繁殖的重要问题。

农忙刚刚过去,田野里已经很少见到有人扛着把铁锨在田埂上走动的身影了,人们又去忙其他的事情了,大人们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我爸推着自行车走到土路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马上别过头去看我妈了。早晨湿湿的空气里,有股青绿的禾苗味道,嫩嫩的香甜。我爸呼吸时,鼻翼掀动的幅度很夸张,似乎要把全世界的空气都吃到他的肚子里,这显得很可笑。

我妈这时正在锁门,一件黄色的旧雨衣夹在她左边的胳膊底下,右边的肩膀上挎了个米色的皮包,人工烫成的卷发弯弯地披在肩上。那把老锁上已经长了许多铁锈,所以,我妈对付得很吃力,但她还是把它给锁上了,完了,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乎上一把锁就使完了她浑身的劲。上完锁后,我妈一扭一扭地向我爸走去。路上很泥泞,她那双刚买不久的高跟鞋一只高一只低地在水洼间躲躲闪闪,一些黑色的小泥沫和一些黄色的小水珠,很不客气地蹦上了她用黑人牌洗衣粉漂洗过许多回的白色长裤和米色衬衫。

走到我爸跟前时,她咕咕哝哝地抱怨了几句。我爸两只手正支撑在他那辆凤凰牌老爷车上,白衬衫的纽扣一直扣到领口最上排的那一个。我爸的头发很短,脑袋很小,看上去像一棵从不透风的薄膜袋里冒出来的香菇。我爸对我妈的抱怨并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远方,那里正走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老爷车“咔咔啦啦”地响着,我妈坐在后座上,吃力地把两只脚高高地翘起,悬在水洼上空,怀里抱着那件黄色的雨衣。车轮从水洼上碾过时,溅起一排排美丽的水花。聚会的牛蛙纷纷又从路面上散开,蹦回到了稻田里,神情很不高兴,似乎那辆铁锈重重的老爷车确实非常的可恶。那些由远走近的无关紧要的人看见老爷车骑过去,也怕溅到泥水,就停下来避到路边上,点着头和我爸打招呼。我爸微笑着点一下头,马上又专心地骑车了,装作很费劲的样子踩着脚踏板。他的鞋底似乎有一股力量正紧紧地抓着脚踏板,要把车在这条坑洼的土路上骑得稳稳当当的。

我就这样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俩颠颠簸簸地在那条泥泞的土路上慢慢变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向着我看不见的地方而去。

现在,我开始考虑自己该如何度过这一天了。

我走到穿衣镜前,把脸凑上去,睁大眼睛观察脸上的那些红色疱疹。我出疹子已经十天了,那些红色的小疙瘩基本上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硬的一层壳状物。然后,我又去开了一下食品柜,里面有几包饼干和几瓶牛奶,还有一个蛋糕和一些奶糖。我想了一下,拿了一包蛋黄小饼干,连柜子的门也没关,就又回到窗台那里了。

路上这时已经没有行人了,只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自行车辙和几个凌乱的脚印,水洼里的水在颤动,泛起一层黑灰色的泥浆,似乎正在进入一个迷梦。稻田明丽地铺在我眼里,从二楼的高度望去斜斜的,风吹着,像绿水在滑动。

我打开包装袋,捡出一片饼干扔到空中,昂起头用嘴巴去接。饼干在空中滑了个优美的弧线后,准确地落进了我的嘴巴,空气因而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嚓嚓”声……

风呼呼地吹着,我的头发松松地蓬了起来,别在两只耳朵上方的红色圆球发夹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了闷闷的轻响。积木零乱地散放在地板上,红红绿绿的一大堆。刚建好的一座城堡,被我挪凳子时不小心踢翻了,有几根圆柱顺势滑进了柜子和床的底下。家具都是陈旧的粗重家伙,紫红色的漆上雕花刻草,还嵌着模糊不清了的镜片和锈迹斑斑的铁锁,一碰就咿咿呀呀地叫唤。我没有去捡积木,我知道,到了月底,我妈又会从那些陈年的旮旮旯旯里打扫出一大堆结满灰尘、蜘蛛网的积木和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小玩具来。我边吃饼干边含糊不清地哼着自己也不懂的小调,根本不去管头发已经像一团旧棉花一样杂乱了。这个季节显现出极度莫名的冷淡,我被关在家里的阁楼上,过着与鸟笼有关的生活。

鬼子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窗台上睡着了。我听到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尾音拖得极长:“小丫,小丫……”

我揉着眼睛把头从窗口探了出去。鬼子正站在屋旁的那条土路上,只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套着棕色塑料凉鞋的脚有一只踩在了水洼里,上身光着,白衬衣卷成了一团拿在手上,脖子上却系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红殷殷的颜色没有生气地耷拉在他那干瘪瘦小骨痕累累的胸膛上,很夺目。我有些生气,不高兴地问:“你怎么还不把红领巾还给我呢?弄得脏兮兮的我就不要了,你得还新的给我才行。”

红领巾是鬼子在我出疹子之前借去的。

鬼子嫌女孩子小气,从不跟女孩子借东西。他脸都涨得通红了,也没好意思跟我说借。我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呢,他从背后一把扯下了我的红领巾,头发都扯到了。我扭过头生气地瞪他,眼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你干什么呀?”

他有点难为情,却马上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翘着头说:“不就是根红领巾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过两天还你吧!”说完了就要走。

我的头皮还在生疼呢,我拦住他,说:“不行,我上学要戴的,你这两天弄脏弄丢了,我周一就不能戴了。老师会批评我的。”

鬼子不理我,双手撑在桌子上跳了出去,还冲恼火的我做了个鬼脸。

我差不多要哭起来了,他却又折回来,从书包里取出他的《安徒生童话》放到我的手上。他的书包里,只有这本书的纸张是不卷边的,这是他妈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明天又是他的生日了,他想在他妈妈来看他的时候好好表现一番,穿上白衬衫戴上红领巾不就是一个乖小孩了嘛!

鬼子他爸做香菇生意,隔三岔五进一趟山,收了鲜的收干的。有一天收货收得晚了,开拖拉机的说:“天都黑了,我们在农户家将就一夜,明天一早起来再赶路吧!”鬼子他爸一心惦记着车里的香菇,就说:“路那么熟了,怕什么?还是早点回去吧。早的话还能赶镇上的早市多赚点。”于是便连夜出发了。

山路那么弯,驾驶员提着心开了一段路后,眼皮就不听使唤了。鬼子他爸靠着香菇筐在车上一颠一颠的,没多久也睡着了。拖拉机后来开出路基滚到了山里,枝枝桠桠在他身上划拉出很多道血口子,但已经不疼了。

鬼子妈妈带着儿子在娘家住了大半年后,改嫁去了镇上,又生了个女儿。鬼子被留下来和他姥爷一起生活。

姥爷老了,还能钓鱼,他成天背着鱼篓,提着钓竿,带着鬼子在小河边转悠。鬼子最喜欢玩水,一遇到水就变机灵了,像鱼一样游得快活。因为水性好,大家就不叫他“张大胜”,全叫他“鬼子”。天热时,姥爷坐在岸上钓鱼,鬼子就跳到河里摸鱼,总能摸到几条。

爷孙俩蹲在村口卖鱼,过路的人就停下来揭开鱼篓瞧瞧里面有什么,或者和鬼子取笑几句。有个人问:“鬼子,你怎么没摸个小王八上来?”鬼子就咧着嘴说:“王八都上岸了,在路上打着灯笼呢!”那人瞧瞧自己手里,正捏个手电筒要进番薯窖,就骂鬼子是正宗的小兔崽子。爷孙俩总是笑嘻嘻的。

两年前姥爷突然去世了。鬼子住到舅舅家后就不爱笑了,大人说往东他偏往西,于是老是挨骂,有时也被重重地敲一下头。鬼子顽皮捣蛋,坏孩子爱干的事情全干了,变成了讨人嫌的鬼子。我妈就老是批评我说:“我今天又看到你和鬼子在一起玩了,你一个女孩子应该文文静静的,怎么可以和这么野的小孩一起乱跑呢?疯得没样子了。”

可是,鬼子真的是个很好玩的人。

教室是三间很简陋的土房子,我坐在其中的一间里。木格子的窗子上没有玻璃,风自由地穿梭于我的颈项之间。我坐在那个临窗的位子上,窗外一棵巨大的野栗树“噼噼啪啪”地往下落着坚硬的果实,偶尔也有一些坚果不经意地穿过木格子的窗,蹦到我的课桌上来,还打着滚……

那天上的是一节语文课,讲台上站的是我们小学一年级的老师。女老师穿着一套米色的长裙子,很文静的美丽。短短的头发总是滑到眼睛上,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一会儿字,就拿手理一下头发,因此,她右边的眼角上方沾了一些红红的粉笔末。

年轻美丽的女教师用手指着黑板上她刚写上去的两个字,说:“同学们跟我一起念——秋天——”

 

秋天

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啊!秋天来了。

 

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很整齐,女老师满意地笑了。

我也跟着念书,一边在书下玩捏着自己的手指。

我的手指突然碰到一颗很圆很滑的东西。一颗野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了我的课桌上。我小心地握起那颗栗子,捏在手里。那节课后来讲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男孩就在那个时候坐到了我的身旁,黑色的大眼睛眨闪着明亮的光,一种新鲜的气息萦绕着周身。

老师亲切地笑着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同桌了,张大胜,你把书包放课桌里去吧!”

整个教室里,只有我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我在两股直直的目光中,怯怯地挪了挪自己的课本,以便让课桌腾出更多的空间。转学来的同桌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他的文具和皱巴巴的课本放在了课桌上。老师看着,满意地转身离去。

就在那一瞬间,陌生的同桌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他们都叫我鬼子!”

“鬼子?”我不解地低声问道,下巴差不多碰到了桌面。

“我水性好,而且,力气大,没有人敢欺负我。”说着,还举起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我愣愣地看着他黝黑的脸颊,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把手里的野栗子递给他,他马上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伸出手掌盖在我的手掌上,说:“你的眼睛真美!我妈妈的眼睛也是很美的。”说着,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那些野栗子被他插了小木签做成陀螺。陀螺在桌子上转啊转,转出短短的快乐时光。好奇的同学们也都围过来,把鬼子围成一圈,看他变戏法似地从书包里取出各种有趣的小玩意。

鬼子下课时捣鼓小玩意,上课时也在捣鼓小玩意。才第一天来上课,他就拿卷笔刀后面的小镜子在教室里照来照去,一束反光有意无意地照到了女老师的眼睛。第一次,老师皱皱眉头走到他面前,用手指叩了叩桌面。第二次,她就让鬼子去教室外的野栗树下站着了。

我看见鬼子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树,又伸开双臂抱住树干跳了跳,似乎想爬到树上去,可是又停下了。树干上有一队蚂蚁正在搬家,鬼子看了一会就对着蚂蚁们吐唾沫,然后又蹲在地上找野栗子。他一低头正瞟到我往窗外看,就对着我吐舌头。我立即把头转回来,竖起书本,装出专心听课的样子。

上学时的鬼子似乎总在顽皮捣蛋,却常常望着屋檐的落水发呆。雨水在地上自然冲出一条小水沟,一些水泡浮起来。他蹲在屋檐下,把上课时折的小纸船放下去,看它漂得远远的。直到小船在水里泡烂了,他还蹲着。

刚做了夏至节,鬼子就脱得光溜溜地下水扑腾去了。水底下还沉着去年的啤酒瓶、一只断了搭扣的凉鞋、一个破旧的肥皂盒,鬼子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运回到岸上。他的头刚浮出水面,在岸上洗衣服的妇人就凑过去瞧瞧有没有自家从前落下的。大人们说:“这个小鬼还真是水里生的。”却又告诫自家的孩子不能下水,小心被水鬼捉去。

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好几年,鬼子也没有交上朋友。大孩子欺负他是外来的,小孩子又觉得他凶巴巴的。鬼子下水的时候,也有大孩子要捉弄他。他们瞅着他把短裤挂在岸边的树疙瘩上了,就偷去藏起来,等他光着屁股往家跑的时候,却又跟在后面瞎起哄。

鬼子答应我只把红领巾借给他两天的,却过了这么多天也不还我。

鬼子在楼下仰着脸,大声喊:“今天再戴一天,明天就还你,我保证。”说着,他还举起右手作发誓状,很认真的样子。

我笑了,说:“明天一定还给我。”

鬼子答应了一声,又问:“疹子好些了吗?我听人家说要喝金银花水,还要多吃青菜,才会好得快些。”鬼子的头很吃力地仰着,脸上有一道泥痕,是他的脏手不小心抹上去的。他的额头上溢着一些小汗粒,一闪一闪的,笑容很憨,他知道我不爱吃青菜。

我说:“你干吗去呀?”

他说:“还没想好呢?你不能出来吗?”

我指指脸,又指指大门说:“我妈把门锁住了。”

“没有钥匙吗?”他问。

“没有。”

鬼子眼神里突然出现的兴奋黯淡下来,怏怏地说:“那我去玩了!”

我说:“你不陪我多说会话吗?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

鬼子说:“我去水塘那边转转。”停了一会儿,他刚要转身离开时,突然回过头来说:“你想要一条鱼吗?活的。”

我很兴奋,红着脸大声应着说:“要,要啊,太好玩了。”

鬼子于是就走了,抖开手上的衬衣,右手提住领口,往水塘方向走去了。他的两只脚在水洼间左右跳动,一窜一窜的。干瘦的身子在刚刚发热不久的日子里又晒黑了不少,而他面前的道路好像突然加宽了许多,空荡成白花花的一片。关在窗户里的我好像一下子飞了出来,紧紧跟在他后面,要去找一个快乐的童年。

鬼子脚步迈得很大,所以,我很快就气喘吁吁了,我说:“鬼子你慢点走!”鬼子却听不见,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我于是跑了起来,两个辫子在风里飞着。汗水很快便顺着我脸颊和耳根流进了脖子里面,红底白花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黏黏地腻在身上,很不好受。

后来,我摔倒了,屁股重重地跌在了雨后泥泞溜滑的田埂上。右手在碎石上重重摁落的时候,划破了,血洇了出来,鲜红的颜色。白色的学生裤和干净的球鞋马上也露出了苦笑的脸,黑色的泥渍像凶恶的命运,在警告我说:“千万别往前面走啊!前面危险!”但我还是爬起来了,对着鬼子远远离去的身影,用手指抹去眼泪。

鬼子这时已经走到那条小河边了,汗水在他光着的黑红脊背上闪着光,白衬衣还提在手上,下摆在风里飘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他的脚平稳地踏在河岸上,河里水草茂盛,河面也被绿色包容,只看见河中央一小块雪亮的白光。一个陌生的老人蹲在不远处的堤上钓鱼,黄色的竹鱼竿横在水草上,一只蜻蜓立在鱼竿的另一端。老人的脸很红,有许多麻子的斑痕,像一块被火烫伤的石头。一顶黄旧得有些破散的草帽,斜斜地扣在他头顶上,上面落了一些谷壳和干柴屑,平和安详的表情,散发着一股岁月的味道。在他身旁放着个竹编的鱼篓,矮矮鼓鼓的,像一只蹲着的母鸡。老人的眼睛睁得很大,我却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见他紧握在鱼竿上的手,像是两根枯瘦的木头,黑黄,长满了粗糙的伤疤和疮痕,很沉重地带了些诡秘的气息。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鬼子身上时,他已经走到那个老人的身旁了。他在老人身旁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目光顺着鱼竿,翻越过蜻蜓的脊背,游进水里。

鱼饵被几条小鱼轻轻触动了几下。小鱼是种有一条黑色脊背的银白色小鱼,有时候会在水面上跳跃。这时,它们温柔的嘴唇正在亲吻老人钓钩上的鱼饵,却没有见到隐蔽的钓钩正在黑暗里冷笑。水面波动了几下,泛起几个虚幻的泡沫,羽毛做的浮漂猛地往水里钻了一下。这时,只见老人迅速地把鱼竿往上一挑,一条扭动着的白鱼便飞了起来,在空中弹起一道优美的弧线。蜻蜓扇动翅膀见机飞走了,水草丛中牵动起一阵骚动,水花闪烁,头顶是褪去了云彩的湛蓝。

老人枯枝一样的双手把鱼从钓钩上取下来,扔进鱼篓,小鱼滑进鱼篓时溅起浓重的腥味。湿漉漉的鱼篓里垫了一层绿油的水草,还挂着河里的淤泥,几条将死未死的小鱼卧在篓底,正在困难地翕动着嘴巴。

太阳已经在鬼子的皮肤上烙出一片红肿的疼痛。鬼子闭着眼睛深深地闻了一下空气中的腥味,很享受似地咧开嘴巴,然后把手伸进了鱼篓。鱼挣扎起来,激动地跳跃,发着“啪啦啪啦”的声响,鱼鳞夹杂着浑浊的泥水飞溅,闪亮而晶莹。他抓起一条鲜活的鱼按到额头上,一片舒心的清凉直透脚跟。

老人刚发觉身边有人似地回过头,直愣愣地盯着鬼子,却慢条斯理地说:“别动我的鱼。”老人的声音粗哑无力,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这声音使鬼子打了个冷战,猛地从一片鱼鳞的炫光里回过神来。他很快把鱼扔回鱼篓,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老人,受了惊恐的眼睛睁得很大。

老人把鱼竿收回来,捏着鱼钩小心地把纠缠住了的鱼线解开,又打开脚边的一个塑料盒子。塑料盒里蠕动着满满的蚯蚓,鲜明地透着紫红的颜色。老人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捏了一条蚯蚓折断,仔细地套到鱼钩上去,然后又把鱼竿伸到河面上,往远处轻甩一下。鱼钩落在了一丛水草边,水草丛仿佛是一座庞大的绿色森林,许多银白的游鱼在森林中穿梭,像一群游荡着的精灵……

鬼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水面。我在河的对岸站着,身子很轻,没有踩倒一棵水草。水草上沾着许多被践踏过的痕迹,都是别人留下的。水草的汁液很丰富,生命却很脆弱,只要人们把脚往它身上那么地轻轻一踩,它就流出血来了。

一个闪光随着老人的手势飞到了岸上。一条大鱼“啪”的一声跌落到岸上,鬼子的鼻子跟着掀动了一下。鱼的嘴角正流着血,眼睛痛苦地睁着,很红很亮。

我远远地冲着鬼子又叫起来:“鬼子,鬼子……”

鬼子依旧呆呆地站着,没有转头望我。那个老人却猛地把头抬起来,警觉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老人的眼睛里射出一串犀利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当他确定没有看见什么时,才又把头低下。我愣愣地盯着老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鬼子已经在老人的身边蹲下了,长长的红领巾拖在膝盖上。一缕橘黄色的阳光透过头顶迷蒙的空荡,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胸膛上,看上去很温暖。有风吹过,河面上的水草摇摆了起来,水底下的水草也随之舞蹈。水面上晃荡起一层诱人的碧绿。青蛙在草丛里扯着喉咙,像敲打着的无数面牛皮鼓,气势很庞大。

老人突然站起来,背着手往远处的田埂走了。我看不见他的影子,只有一些水汽围绕着盘旋。他的左脚比右脚长了许多,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像一块黑色的布飘在田野上。他的衣服看上去很干,水珠却不断地从衣摆滴落下来,一串串珍珠一样的美丽……

鬼子目送着老人走远。当他看见老人的鱼竿还放在岸上时,眼睛突然亮了。他走到老人刚才坐过的地方站定,那里铺垫着一层厚厚的水草。他抓起鱼竿,学着老人刚才的样子,把鱼钩往河中央甩去。鱼钩不听话地落在了他脚边的一丛水草上,于是抽回来,重新甩出去。鱼钩终于生疏而平稳地落在河中央时,鬼子的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露出了他那两颗又白又亮的大门牙。

鬼子很快就钓到了第一条鱼。提起钓竿时,他的神情掩饰不住地兴奋与紧张,他用力把鱼甩到岸上,放下鱼竿后用手去抓。鱼跳跃着,他的手抓空了,拍在地上沾满了泥土。鱼被抛进鱼篓时还在活蹦乱跳,腮部一张一合,露出许多血红的内部器官。我远远地听见那条鱼正在喊叫,用了一种很古怪的声音,表述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回过头再去找那个老人,却已经找不到了。甚至连他刚刚走过的那条长满青草的狭窄田路上都没有留下看得见的足痕。我面向远方,疑惑地沉思良久,却对这个老人琢磨不透。

太阳突然间烫了起来,像在燃烧,我的额头却一片冰凉。我干脆在田埂上坐下来,看着鬼子把一条又一条银白色小鱼从河水里抽出来,抛进鱼篓。水草上滑动的水珠正在被太阳一点点地吮吸,涣散成一片白色的迷雾,笼罩在我的眼睛周围,然后又湿漉漉地布满我整个脸颊。

鱼篓被装满了,许多银亮从篓口流出来,溢到了草地上,鬼子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当他再次把鱼钩往河中央甩去时,回过头看了一眼鱼篓,并四下里环顾了一番。但他好像已经把那个穿黑色衣服的老人给遗忘了。我突然隐约想起,那个老人,似乎就是鬼子的姥爷。

又一条鱼上钩了,浮漂整个往水下钻去。鬼子利索地提起鱼竿,却提不上来,鱼竿被沉沉地扯动了一下,还在往水下扯去。是一条大鱼吧!鬼子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双脚,把两条腿分开往后挪了挪,想再使把劲把鱼竿提起来。细密的汗粒在他的额头上快速地聚集,凝成一颗颗大珍珠似的汗珠。他的手臂绷得直直的,好像全身的力量都用上了,突然间又松开,鱼竿差点从手里飞出去。鬼子喘了口粗气,把鱼竿的一头插进土里,又往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鬼子脱掉凉鞋放在河岸上,又去解脖子上的红领巾,解下后又小心地叠好,放到凉鞋上面。红领巾是我的,所以,他的动作缓慢而仔细。

我猜到鬼子想要干什么了,便又着急地喊了起来:“鬼子,鬼子。”鬼子依旧听不见,他以为我一直在家里待着呢。我于是冲上去,拉他,扯他,但他还是无动于衷,也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只是顾着自己往小河里走。他的脚踩在了一丛水草间,一阵“噗噜噜”的响动,许多浑浊的大水泡从他的脚趾之间冒了上来,河泥的味道很亲切。

我站在河岸上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他漂到河中央,扑腾起一阵白亮的大水花。看鬼子游得欢快,我的心渐渐缓了下来。我于是弯下身子在河岸上坐了下来,双手抱在膝盖上,顺便还从旁边的草丛里扯了一根水草衔到嘴里。青草绿色的芬芳溢满了舌间,甜滋滋的,滑腻而生动。

正在这时,鬼子突然猛的一个跟斗,扎到水底里去了。

我被吓呆了,还没来得及吐去嘴里的草叶子便哭了起来。可是,我再次在水面上搜寻鬼子的身影时,却见他正游得畅快呢!我生气了,转过头不想再理他,心中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远处的机耕路上开过来一辆拖拉机,轰轰地响,像是哮喘又像是咳嗽。麦苗使了劲地往上长个,尖尖的叶端上有片白花花的绒毛。水渠里的水正汩汩地流着,上面漂了一些青葱的草叶子,像一碗稀薄的青菜汤,太阳光白晃晃地在我的眼里炫耀出一片迷惑……

当我再次回过头去看鬼子时,河面上波平浪静,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河岸上也没有人影,只有一根竹鱼竿和一个鱼篓散置在草地上,草地上躺着的几条小鱼在太阳长久的炙烤下,结了一层硬壳,还有几只绿头的苍蝇叮在上面。

我想:鬼子又钻到水里去了吧!于是也不担心,安静地坐在草上,咀嚼着水草的甜汁,还哼起了一首美丽的儿歌:“蜻蜓蜓儿停,草叶叶儿颤,水花花儿亮……”

后来,太阳都快落山了,鬼子也没有浮出水面。我急了,向着水里叫喊:“鬼子,鬼子,你在哪?快出来呀!鬼子……”我细细的嗓音在田野上空孤零零地飘起来,连回响也没有,一群麻雀呼啦啦地从头顶飞过。

我想:鬼子是不是一个人回家去了?便有些生气。可他的衬衣凉鞋,还有我的红领巾都还在这里呢。我又喊了几声,仍然听不到回应。

鬼子去哪了?

我在河的四周找了一圈。后来,我在一大片紫云英地里睡着了,醒来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地向我走来,湿淋淋的身子打着颤,散布着霉点的脸上满是委屈的神情。我叫他,生气地问他:“鬼子,你去哪了?”他却熟视无睹地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了。

我追上去想拦住他,却发现在我的左边,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鬼子也正在花地里行走。鬼子的眼睛很黑,一直望着前面的河流。紫云英在他们瘦小的脚下不断地伏倒,被脚磨擦出“嚓嚓嚓”的声音。接着,我又奇迹般地看到,我右边的地方,正走来无数个鬼子。许多个鬼子正向着那条孤独的河流走去。他们穿过花地,走向河流,然后消失。

我不断地揉自己的眼睛,把眼睛揉得发红了,看见的还是许多个一模一样的鬼子。我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那些被脚步踩倒的花朵和河岸上重复的脚印证实了我的视觉,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摇摆了起来……

爸妈骑在那辆破车上,叮叮当当地回家时,我已经趴在窗台上熟熟地睡着好久了,也是那时,我发烧了。我妈往我的额头摸了一下,马上就叫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在摸一块烧红的秤砣呢。傍晚的寒意亲热地抚摸着我薄薄的花衬衫。我的头昏昏的,依稀记得自己做过了一个长长的梦,是和鬼子有关的。

第二天下午,屋前的土路已经被太阳晒干了。

水淋淋的鬼子被两个大人抬着,慢慢地走近又走远。他的脸青极了,上身依旧光着,沾了些黑色的河泥。他们说,鬼子的脑袋被河底的水草缠住了,他倒立在水里随着水流左右摆动的样子,像极了一棵无根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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