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社
    2018年09期  
      新锐
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
大头马

 

 

1

 

“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块将近一亿元的沉香木。送给我父亲的。”

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贴了邮票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抽烟是这个感觉。”我说。

“你简直白活了。”他说。

要想进入到一种麦田捕手的叙事风格中去,只需要把主人公的名字用字母替代,然后用一种乖张的语气开始自嘲就好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随时可以进入到这种怪腔怪调里头去,不论假装自己是年轻男孩还是中年男人,只要我在心底认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就能用那种自我感动式的寻找光明,来构建一种可怕坏了的麦田捕手文风。比如现在。当我开始思索如何度过又一个北京行将就木的冬天,我很快就能让自己不高兴起来。我总有办法让自己不高兴。

除非我从假装自己是个男性的想法中跳出来。

“我其实一直都很纳闷你和其他人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觉得自己压根就是个男人。”这么说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W躺在我旁边。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男人除了啪啪啪的时候,还是更喜欢和男人待在一块儿。”我们先是嘻嘻哈哈抱在一起大笑了一阵,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你看,从上面这段开始我试图假装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女性了。一位年轻女孩,有一个男友,他们看起来似乎相处得还挺愉快。如果我开始写这样的故事,也许事情会发生好转。读者们会多起来,我会得到个别文学刊物的选用,然后,可以赚一点儿钱,用这些钱换一件衣服、一块表,或升级下我的键盘,或者就是和几个朋友一块儿在一个不算太高级的餐厅里挥霍掉它们。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得到一点儿认可,比以往多。也许我就可以接着被出版商看中,出本书,然后是第二本,然后度过一段萧索的沉浮期,第三本,我会大获成功。

我必须得大获成功。不管是在第几本。但首先,我得先出第一本书。

人们总是喜欢看爱情故事。这么说也不尽然,很多时候它们也很难谈得上是爱情故事,说男女故事可能更合适。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的爱情呢?我们的主人公也许就从来没有遭遇过。她最好没有遭遇过。这样才够酷。在以前,我总是下意识地排斥去写这样的故事。我试图让所有写出来的故事看上去严肃,幽默,认真,难懂。实际上难懂并不是我努力的结果,但所有的故事最后看起来总是得到难懂的反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表达什么?”“有没有一句话可以总结的句子?”“主题!你的主题是什么?!”“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说到这儿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写故事的。有时候我避免说自己是个写故事的,那看上去好像是写那类受人欢迎的恐怖故事或是悬疑小说,或者哪怕就是爱情故事的家伙。所以有时候我说我是写小说的。但你一旦这么说出来,对方打量你的眼神总会有些不对,我直接点说吧,如果此刻是饭馆的老板跟你闲聊,他下一秒准担心你没钱付账。而据我观察,做我们这一行(如果这也算一份行当的话),没人会说,我是一个作家。如果谁这么说,你得小心了,他肯定是个骗子。

“我懂。”

当我和W,我们在一个深夜沿着河边走在羊肠小道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桠,并表示我对写爱情故事毫无兴趣且从不知道如何入手时,他这么说道。当时我们还是朋友。第二次见面之后,连续好几个晚上,我们都是像这样在深夜散步聊天,直至天亮。那时还称得上是夏天。我们恰好住得很近,于是散步的邀请就像一个必将被提出的可能冲到了我们面前。而且北京夏末的夜晚是那么地适合散步。而且一整个夏天,我都没散过步。

“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

“就从你家开始好了。”

我们习惯以他家作为起点,然后绕过一个并不复杂的路口,便能抵达河边。沿着河边走下去似乎是我们这片街区远离汽车尾气、嘈杂声和强盗唯一可行的方案。这边高档住宅区和老房交错穿插,我至少听过不下两个发生过的治安事件,当事人全都间接认识。

因此,当有一晚我们俩走得更远而脚酸,不得不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蜷起腿休息的时候,我才会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附近的那辆车里坐着的两个警察——他们出现在那里并不算突兀。直到W突然站起身,“我们得走了。”“怎么了?”“没什么,我们就是得走了。”

大概是从这时候起我才对W真正感兴趣起来。

事后他解释那两个警察不一定是跟着他的,只是他在这方面总是有些敏感。你瞧,如果我按照这个路子继续往下写,这个爱情故事很快就会跑了调,变成了一个穿插着悬念、不确定、动乱因素的故事。如果它既荒诞又通俗易懂,就会变成保罗·奥斯特;如果它少些文学性,多些休止符,就会变成雷蒙德·钱德勒;如果它充满了粗野的欲望和下流的脏话,而且够带劲,就变成了威廉·巴勒斯。

饶了我吧。

我必须学习讲一个传统一些的浪漫故事。传统一些,就类似灰姑娘遇到了白马王子,或是人鱼公主遇到了人类王子,或是睡美人遇到了……一个王子,总之,必须是一个可怜的姑娘,遇到了一个王子。你知道,玛丽苏。诸如此类的。于是现在让我把情节往这个方向稍微收回一点点。没有警察,没有跟踪的戏码。

记着你必须大获成功。

我在认识W几天之后,的的确确从他身上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