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09期  
      新锐
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
大头马

 

 

1

 

“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块将近一亿元的沉香木。送给我父亲的。”

我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贴了邮票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抽烟是这个感觉。”我说。

“你简直白活了。”他说。

要想进入到一种麦田捕手的叙事风格中去,只需要把主人公的名字用字母替代,然后用一种乖张的语气开始自嘲就好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随时可以进入到这种怪腔怪调里头去,不论假装自己是年轻男孩还是中年男人,只要我在心底认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就能用那种自我感动式的寻找光明,来构建一种可怕坏了的麦田捕手文风。比如现在。当我开始思索如何度过又一个北京行将就木的冬天,我很快就能让自己不高兴起来。我总有办法让自己不高兴。

除非我从假装自己是个男性的想法中跳出来。

“我其实一直都很纳闷你和其他人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觉得自己压根就是个男人。”这么说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W躺在我旁边。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其实男人除了啪啪啪的时候,还是更喜欢和男人待在一块儿。”我们先是嘻嘻哈哈抱在一起大笑了一阵,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你看,从上面这段开始我试图假装我们的主人公是个女性了。一位年轻女孩,有一个男友,他们看起来似乎相处得还挺愉快。如果我开始写这样的故事,也许事情会发生好转。读者们会多起来,我会得到个别文学刊物的选用,然后,可以赚一点儿钱,用这些钱换一件衣服、一块表,或升级下我的键盘,或者就是和几个朋友一块儿在一个不算太高级的餐厅里挥霍掉它们。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得到一点儿认可,比以往多。也许我就可以接着被出版商看中,出本书,然后是第二本,然后度过一段萧索的沉浮期,第三本,我会大获成功。

我必须得大获成功。不管是在第几本。但首先,我得先出第一本书。

人们总是喜欢看爱情故事。这么说也不尽然,很多时候它们也很难谈得上是爱情故事,说男女故事可能更合适。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的爱情呢?我们的主人公也许就从来没有遭遇过。她最好没有遭遇过。这样才够酷。在以前,我总是下意识地排斥去写这样的故事。我试图让所有写出来的故事看上去严肃,幽默,认真,难懂。实际上难懂并不是我努力的结果,但所有的故事最后看起来总是得到难懂的反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表达什么?”“有没有一句话可以总结的句子?”“主题!你的主题是什么?!”“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说到这儿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写故事的。有时候我避免说自己是个写故事的,那看上去好像是写那类受人欢迎的恐怖故事或是悬疑小说,或者哪怕就是爱情故事的家伙。所以有时候我说我是写小说的。但你一旦这么说出来,对方打量你的眼神总会有些不对,我直接点说吧,如果此刻是饭馆的老板跟你闲聊,他下一秒准担心你没钱付账。而据我观察,做我们这一行(如果这也算一份行当的话),没人会说,我是一个作家。如果谁这么说,你得小心了,他肯定是个骗子。

“我懂。”

当我和W,我们在一个深夜沿着河边走在羊肠小道上,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桠,并表示我对写爱情故事毫无兴趣且从不知道如何入手时,他这么说道。当时我们还是朋友。第二次见面之后,连续好几个晚上,我们都是像这样在深夜散步聊天,直至天亮。那时还称得上是夏天。我们恰好住得很近,于是散步的邀请就像一个必将被提出的可能冲到了我们面前。而且北京夏末的夜晚是那么地适合散步。而且一整个夏天,我都没散过步。

“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

“就从你家开始好了。”

我们习惯以他家作为起点,然后绕过一个并不复杂的路口,便能抵达河边。沿着河边走下去似乎是我们这片街区远离汽车尾气、嘈杂声和强盗唯一可行的方案。这边高档住宅区和老房交错穿插,我至少听过不下两个发生过的治安事件,当事人全都间接认识。

因此,当有一晚我们俩走得更远而脚酸,不得不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蜷起腿休息的时候,我才会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附近的那辆车里坐着的两个警察——他们出现在那里并不算突兀。直到W突然站起身,“我们得走了。”“怎么了?”“没什么,我们就是得走了。”

大概是从这时候起我才对W真正感兴趣起来。

事后他解释那两个警察不一定是跟着他的,只是他在这方面总是有些敏感。你瞧,如果我按照这个路子继续往下写,这个爱情故事很快就会跑了调,变成了一个穿插着悬念、不确定、动乱因素的故事。如果它既荒诞又通俗易懂,就会变成保罗·奥斯特;如果它少些文学性,多些休止符,就会变成雷蒙德·钱德勒;如果它充满了粗野的欲望和下流的脏话,而且够带劲,就变成了威廉·巴勒斯。

饶了我吧。

我必须学习讲一个传统一些的浪漫故事。传统一些,就类似灰姑娘遇到了白马王子,或是人鱼公主遇到了人类王子,或是睡美人遇到了……一个王子,总之,必须是一个可怜的姑娘,遇到了一个王子。你知道,玛丽苏。诸如此类的。于是现在让我把情节往这个方向稍微收回一点点。没有警察,没有跟踪的戏码。

记着你必须大获成功。

我在认识W几天之后,的的确确从他身上那种忧郁的气质里嗅到了几丝和王子沾边的气息。“二十六岁的末尾,我遇到了小王子。”当时已经是凌晨四点,我们从他家走到河流的中段部分,又往回走,再一次路过了他家,然后往我家的方向走。我们的话题在到达我家楼下时仍未结束,于是我们在楼下徘徊,先是坐在一家银行的门口石阶上,然后是附近花丛边的石栅栏上。他点了一根烟,然后说,“有一阵我很喜欢蹦极。”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却又出奇平静的表情,就好像他说的所有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一样。就像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他家,他说,“我看过四个心理医生,没有一个治得了我的问题。”当时我心想,这人可真嚣张。

我是说,我也看过不少心理医生,后来我和他们都成了还不错的朋友,但是他们也没谁治好了我的问题。可是我有说出来吗?更何况是对一个以为你是个万智牌玩家、只是上门来对局的、仅仅是第二次见面的人?

可说呢。

 

2

 

我参加了一个写作训练班。

不是常见的那种设立在大学里的,通常由某位当代著名作家领衔的,毕业了还会给你发一个MFA文凭的作家班。作家班,这名字听起来多好笑。好像作家工厂或者之类的什么玩意儿,任何一个人从黑匣子的一端走进去,再走出来的时候就能变成一个作家。这东西让我想起“798”里原先是伊比利亚艺术中心现在被改建成了的一个厕所,长长的金属管道,远远看去好像一节大肠。

一个不算太坏的隐喻。

如果这个写作训练班开在美国,那么班上的学生大概是这样:

 

“……我倒是有个很好的借口,高级写作课(24A)上收了三十八份短篇小说作业,我几乎是泪眼婆娑地把它们拖回家的,这个周末全要批改出来。其中三十七份肯定都是讲一个害羞的荷兰女同性恋,独自隐居在宾夕法尼亚州,她想写作。整个故事由一个受雇的色情作家用第一人称来写。而且是用方言。”

 

但在中国,北京,你会发现所有人都在写小镇乡村叙事,敏感自怜的男青年孕育着一颗荷尔蒙,追求残破不堪的梦想,无一例外贫穷。或者是过于智慧的女青年,走南闯北谈天说地,最后沦陷于爱情。而且是用方言。

最关键的是那种写作训练班需要考试,政治、英语和对作家的尊重。我上的这种只用交钱就够了。每周两次课,为期三个月。地点在东城区某个大厦里头,离我住的不算远,老师们清一色半专业的职业网络小说作家,以及有过署名作品的电视剧编剧,看起来倒是很像那种组织点业内半专业人士在外头开班赚点外快的培训机构干的事。特色是……毫无特色。

我怀疑自己去上这个训练班的目的是什么,最大的可能是体验人生。

“如果你写得不够好,那一定是因为你离生活还不够近。”

“你应该让自己离真实远一点,你不能把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搬到小说里。”

“不要把你的人生变成虚构的一部分。”

每个老师都有一套自己的体系,你没法决定应该遵从哪一种标准,因为每一种看上去都那么有道理。

你看,我非常喜欢往小说里添加某种看上去神秘的、地下的、不为人知的组织这种元素,如果你看过我以前写的小说,你会发现我已经写过了《搏击俱乐部》,写过了《自杀俱乐部》,现在,我正在朝着写《改编剧本》的方向努力。

如此说来,我还应该加入一个人物,A。如果你真的看过我之前的小说,你会发现有些人物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故事里。比如A

A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永远快乐的人。实际上也许并不是,因为那些看上去永远也不会(并且他曾自己发誓)影响到他的事情,也慢慢地侵入了他的快乐。而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在我们俩的交谈中,永远假装它不存在。假装我们永远是两枚赢家。世界上最酷的,但又常常戳穿自己,并且立刻吃了吐,自嘲有些事情说穿就回不去了的,两枚赢家。我得克服一下自己写长句的欲望。

一旦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就像重新回到了一个密封的蜡罐里。不会有任何事情影响到我,也不会打动我。这挺好的。我常常欺骗自己这挺好的。那让你可以像个机器人一般完成上帝布置给你的作业。你要记住除此之外你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可能,让你通向神圣的地方。让你,伟大。我说得太可怜了。我说得好像我自己并不乐意干这件事似的。没有。我挺乐意的,我甚至感到愉悦。说起来这可能是目前为止世界上所剩不多的让我感到愉悦的事。此外就真的没有。也许认识特别的人、冒险、嗑药也可以算上。但它们实际上是同一件事,指向性明确: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我在让自己成为一件作品。而不是活着。

听上去疯了。我能确认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当一个作品真的一点也不快乐。我很难感受到情绪了,喜悦、悲伤、绝望,永远只有一种东西在驱逐你,焦虑。而且你得佯装自己其实还挺轻松愉快的,因为“你在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呀”。我也很难真的在意什么事或什么人了。而当我发现其实我应该在意的时候,那就是它们或者他们其实已经不需要我在意了。那时我就会觉得沮丧、失落。好吧,应该还有一点难过。这么说来其实我最常感受到的情绪是,难过。除此之外就是长达几个月的不应期。而且我的难过通常来得后知后觉。或者是先知先觉。总之都不是恰逢其时。“你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呃。应该有什么反应?”

我还蛮礼貌的。

这一部分已经出现了太多的“我”,我必须暂停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了写作训练班里的一位老师,我会告诉他们,“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其次呢?”

“其次是你不能让自己在作品里出现。一点儿也不行。”

A有次说,原来你没有真的把我当朋友。A还说过,其实我并不了解你。这大概是真正的那种说了就回不去的话。虽然我们都假装忘了它,而成功地回返过去。至少我假装如此。

A就是那种会总是出现在同一个作者作品里的常数,一个稳定因素,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这个作者写过不止一篇相同世界构架的小说:就像格拉斯家族之于塞林格,约克纳帕塔法世系之于福克纳,希区柯克自己之于希区柯克。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故事看起来高级一点,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引入一个A。你还可以写成郑梦然之类的看起来更真实的名字。不管怎样,你心里最好有这么一个A

“你知道你的小说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在哪儿?”

“你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

“你说得对。”

有一次是我和A,我们在一家盲人按摩店做完了按摩,由于盲人师傅和我们一样地幽默,整个过程我们不得不忍耐住好几次就要爆发出来的大笑,幸好旁边还有一位某大学愤世嫉俗的老教授,有好几次我们身体抖得不行快要滚下按摩床的时候,都是他突如其来对社会问题的发声拯救了我们。

振聋发聩。

这之后我们临时去一家酒店见了另一对朋友,整整三个小时我和A我们没插上一句话。等我们从那个尴尬的局面中逃出来已经是半夜12点了。我们只好开始往回走。直到这时我们才回忆起这次见面的目的,我们本来约好一起探讨一下生存的问题。简单点说,就是如何赚钱。

实际上我说得并不精确,他的原话是,“你知道你的剧本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我忘了说,我还有个副业,是写剧本。这才是我去上写作训练班的真正目的,我和写《改编剧本》的查理·考夫曼面临一样的问题,我们都需要学会主流语境和通俗叙事。他借用尼古拉斯·凯奇的躯体在电影里上罗伯特·麦基的编剧培训班,我借用我自己。

“你最大的问题是你不接地气。”

我们都不太服气。

我又把故事写跑了,我其实是想接A的那句话说,“你就是我的乡愁。”很显然,虽然A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也意识到了不管高级还是低级,小说还是电影剧本,你最好有一个常数,一个稳定因素,一个容易让人识别出你自己或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最好是他们自己。A把这种连接作品和观众之间的东西叫作乡愁,A不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连接点。

A也不知道他是被我创造出来的。我们实际上并不在一个维度里对话。

“嘿,你知道吗?”

“什么?”

“我刚脑子里飘过一个画面。”

“什么?”

“就是在下个世纪甚至更远的以后,一部讲电影的纪录片里有这样的记载,‘这两个人虽然一生都被贫穷和要脸折磨着,但是他们的风格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电影人。’”

我们在大马路上狂笑起来。

哦对我还忘了说,A的职业人设是一个导演。

 

3

 

如果我还想让这个故事成功,就得重新聚焦在男女主人公的互动叙事上——

但首先,我得说说我是怎么想到要重新开始生活,而不是沉溺在虚构里,把自己活成一件作品的。

事情的转折是我参加的那个写作训练班给学员们发了一本册子,《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上那门非虚构写作课的老师没仔细说这手册是用来干吗的。看他语焉不详的样子,很像是那种被迫传达的机构和企业联手做的营销广告。一个打着米其林幌子的,企业注册名可能是叫米麒麟的皮包公司。多数人就是随手往包里一塞,我走出大厦的时候,一楼的垃圾桶被这个淡黄色的手册填满了——大多数人还是很讲礼貌的,他们没有直接扔在教室的垃圾桶,或是我们那层楼的垃圾桶里。

我怀疑只有我一个人把这手册带回了家。

而那段时间恰巧是我阅读文字强迫症发作的时候。又因为我对看任何一本书厌烦透了,于是我打开了这本小册子。

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针对社交障碍人群撰写的工具书,一本类似于《如何同你的女神共进晚餐》的工具书,一份指南。

很好,非常适合需要阅读文字但又不需要风格化太强烈的我。

继而我发现,它或许更适合一个把认识一个人和任何事一样当作某种经验获取并试图转嫁为小说材料的我。

简单来说,我如果想变得快乐一点,就得从学习如何交一个朋友开始入手生活。我虽然也有那么几个朋友,但我的朋友好像都是打娘胎里都带着的,好像你一出生上帝就给你安排的基础配置。我确实得学习重新认识一个朋友了,而且不以把他写进小说为目的。

《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

第一步:认识你自己。

我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我觉得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像我这样认识我自己了。开玩笑,你想想,小说家。

第二步:不期而遇。

我们是借由一场万智牌游戏比赛认识的。中介人临时拉了我凑数。

我头一次去W家的时候确实没想到玩万智牌会这么赚钱,他家大得不像话。那局比赛我输了,我抽了套曲线极其平滑的套牌,结果他三盘重调了五次还是赢了我。如果非要找借口,因为没时间大量练习,而且喜欢变化多,所以很长时间我大多打限制赛,构筑赛打得少。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过了差不多二十天之后,他又组织了第二次游戏比赛。在第二次对局的间隙,我问他,“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你不孤独吗?”

“还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个工程师而已。“原来做工程师也可以这么赚钱!”

“不……我其实是个富二代。”

我知道他不是,于是我们又嘻嘻哈哈笑了一阵。这时候我已经更了解他一些,知道他除了是个工程师之外,还是个资本家。当搞清楚这一点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嚷嚷让他投资我,“资助一个贫穷的小说家是资本家应尽的义务。”

他笑得十分坚决,“不。我不投资第三产业。”

你看,到这里,我已经又让故事朝着那种读者所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了,你看出来了,男主人公是个有钱人,苛刻、顽固、老派、有原则、有坚守的有钱人。他坚持不为改善女主人公的职业发展做任何贡献,“你必须靠自己。”

这么说起来,他和那些心理医生没什么区别,他们永远不会真的帮助你,只会“助人自助”。

“然后你就会像你爸给你打电话那样给我打电话,说,就你那点儿工资够你干什么?”

我们又笑了起来。笑声很容易解决问题。

后来的这一切都发生得始料未及。就在他点烟说蹦极那件事儿的时候,我才刚刚有点儿预感。——那时我们还是朋友。

“有一阵我很喜欢蹦极。你知道吗,澳门的蹦极运动是全世界最好的。”

“比新西兰还好?”

“比新西兰好多了。新西兰很无聊。”

“是吗。”

“当时我在澳门,和我一个哥们在一起。他……简单点说吧,也是个富二代,以及,一个极限运动爱好者。蹦一次两千块。那次我大概蹦了几万块。他觉得我疯了。”

他说完,照例是笑着看了我一眼。这回我没笑出来,我想笑,可着实没感到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太妙。一是我觉得这人快死了。我终于觉察出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所潜藏着的东西,一个虚无晚期患者的平静而不痛苦的挣扎。我也终于意识到并非这个人像小王子,而是我当时坐在电影院看那部法国动画片时,我也正是一位同样的虚无晚期患者——这同样的忧郁像平行世界一般通过一个有些浅薄的童话故事穿越到此刻的他身上,再投射出那一年的我自己。我感到害怕,我还是希望和一个健康的人交朋友。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那上面没说假如你遇到一个疯子该怎么办。

二是——

“我觉得我们应当停止见面。”回到家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为什么?”

“两个过于相像的人应该避免认识太深。”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我不认为我们俩很像。还是你认为这样下去会fall in love?”

“对。”

我们都沉默了。《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也没说当你和一个疯子坠入爱河应该怎么办。

这之后的一切只好顺理成章。我们当然没有不再见面,反倒见得越来越频繁。不仅在夜晚,还蔓延至白天,尽管白天的北京看起来是那么的丑陋。

除了我在一板一眼地按照《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的法子行事。只有我在这么做。第一顿饭,第二顿饭,第三顿饭,夜晚的散步,一场骗局,一个秘密,一场自我的显影……

一种强迫症。

“注意,是一种强迫症而不是强迫症人格患者。后者应该及时送医问诊。强迫症可以是方方面面,但对于那些有趣的人,你可以从中窥见某种生理或心理成长轨迹。”

当时我们在一家餐厅吃饭,还有一些别的朋友。W突然暴露了他对饮用水的看法,他逐一点评了市面上各种矿泉水的口感,正当我对此表现出一种嘲讽的态度时,W突然说,“我还能告诉你一个更高级的词。”

“什么?”

“结构感。”

“那是什么?”

“每种饮用水的结构感都不一样,能分辨出它们的人不多。”

我有时的确能从W这里学到新词。比如我们头次见面时,他说邮票的感觉让他不好受,“它的金属感太强。”

当我们熟到可以谈起我的工作问题时,我终于可以抛开那本手册,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条轨道上滑行一段了。

“你知道你工作上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确保你坐上牌桌前,你不能动不动就掀桌。”

“你说得对。”

在写作——无论小说还是剧本——这件事上,W给了我一个和A角度完全不同的解答。他们的解答都是实用性的,从某种角度来说,W更有高度,也更血腥,符合他一个资本家的身份。

“我试过很多次了,问题是我的老板认为不错的东西,根本就是垃圾。”我说的是我上一部戏的制片人。

“也就是说你的标准和你老板的不一样?”

“对。”

“那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你的标准和你老板的一样。”

 

4

 

我又克制不住开始让笔下的人物朝着美国现当代主流文学风格滑行了:纵观这五十年国际小说市场,你会发现几乎每本书都在写八岁至八十岁的中产未遂知识分子现代文明悲剧。近到《无声告白》、《斯通纳》,远到索尔·贝娄、塞林格。不是因为这主题多值得写,是因为写小说的都是八岁至八十岁的中产未遂知识分子现代文明悲剧。

再也没有人老老实实写一个平地起高楼的故事了。也没有人老老实实写一个不讽刺笔下人物、不让笔下人物自嘲的纯情浪漫汹涌的爱情故事。

现在我让这个故事看起来像是伍迪·艾伦会拍的那种故事了。一个知识分子式的爱情故事,阶级差异所引发的微妙讥讽感填满了每一个正反打的镜头特写表情,一位总是在给贫穷艺术家女朋友实用主义建议的投资人——对,不是讥讽投资人,而是在讥讽艺术家。

“伍迪·艾伦不是说了吗,‘人们对我有两个误解,一是他们看我戴眼镜,以为我是知识分子;二是他们看我的电影不卖座,以为我是艺术家。’”

当我猛烈抨击了一圈中国独立艺术电影之后,W附和我道。我们又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他突然提议道,“你为什么不试着写一个爱情故事?通俗的那种。”

“那我得先经历一个爱情故事吧。”我习惯性自嘲道。

我们突然就沉默了。我意识到我说了一句挺让局面尴尬的话。“所以我们之间不是吗?”谁也没问出这句话。但这句话就像一个沉默的螺旋积攒在房间上方,不断下降。

不过我决心听从他的建议。写爱情故事没什么不好。但是首先我得……

“如果你写得不够好,那一定是因为你离生活还不够近。”

“你应该让自己离真实远一点,你不能把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搬到小说里。”

“不要把你的人生变成虚构的一部分。”

去他妈的写作训练班。

我开始把经历的事情以虚构的方式写出来。我是说,既然虚构只是一种处理材料的手法,写小说归根结底只是一门技术,那这些材料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把故事的女主人公换成男主人公,再把W换成Y,一位在化妆柜台做BA的姑娘,而叙述主体男主人公是一位摄影师(同样地穷困潦倒),他们在电影节期间因为交换一张电影票结识。和现在的这个故事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吧,我承认是有,毕竟W是有些过于特别了。他神秘,低调,温和,谦逊。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恋人,我会想办法和他做很好的朋友,谁不喜欢和一个爱买单的人做朋友呢?

我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毕竟出卖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自己的恋人实在是太不道德了。我在心里说服自己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绝对不能让W知道我把他写进了小说。

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要么,你就得让自己的朋友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起先我只是试着写一些诗。

我把诗贴在了一个论坛上。知道那个地方的人不多,泡在那里的都是七八年以上的老ID,他们要么写作,要么是爱好者,我们的相同点是都没有成功,自认只是个练习者,也只有和他们,我会好意思贴一些诗或者小说。

那个论坛内部还在沿用老式的积分送礼等级系统,不过已经很久没什么人会用那玩意儿了。几个熟悉的老ID在帖子后面留了言,没人看出来这首诗和我的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个新注册的ID,在帖子里送了我一颗宝石,价值300分。

我没太在意这件事,过了几天,我又贴了另一首诗。这一次,留言的更少,而那个陌生ID又出现了,照例是一颗宝石。

出于礼貌,我给那个ID发去了一条私信,表示感谢。他很快回复,不必。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了。

W

虽然有些吃惊,我还是镇定地表示,“你暴露得太快啦。”

我当然没问他是怎么知道那个论坛,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发帖的。不过好在这两首诗并不表示什么,诗歌寄情,描写现实本就平常,而且除了我和他,谁也看不出来那些线索究竟指向什么。

他会出现在论坛,又会看到我写的东西,有许多种可能,最巧合的情况就是他恰好也是一名文学爱好者(他确实是),他也在那个论坛活动,只是一直潜水,因此才会看见我发的帖子。

也可能是在我们之前的交谈里,我无意中提到过这个论坛(这是很有可能的),他出于好奇也去注册了。

不管情况是怎样,这不是我要关心的。我只需要之后小心一些就好了。

我照例在论坛活动,偶尔贴些习作。这件事没有阻止我把W写进小说的决心,反倒让我对这事儿更加心痒难耐了。

我开始写一些几千字的短篇,并换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地方发布它们。我不仅仅引入A一个常数,我引入了所有的常数,我让这个世界完全就是统一完整的,你可以把这些短篇视为一个长篇的若干碎片,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世界。这种写法很常见,尤其在很多知名作家的第一个长篇里,库切的《米格尔大街》,哈金的《小镇奇人异事》,还有烂俗的《芒果街上的小屋》。当一个年轻的新手面临他的第一个长篇时,这种本质上仍为短篇的写法可以让他度过这个凶险的难关。

“我突然发现,这些色块的颜色不一样哎?!”

“不,他们是一样的,只是明暗阴影不同,让它们看起来不一样。”

“噢,那这么说起来,蒙德里安还是挺牛逼的。”

“他的确是。”

说这话时我们正贴了邮票一起坐在电脑前看蒙德里安的代表作,我佯装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来有意引导这番对话产生。因为我需要这个情节出现在小说里,并且我需要它原原本本就是这么发生的,所以我必须在生活中真实地创造这个对话。这个情节出现的意义是,它表示我们的男女主人公是有一定品味的,他们的生活不是无聊庸俗的,而且他们会相互学习。仍然无法避免的是一个伍迪·艾伦的故事。

我还在努力。

为了让故事朝着大部分普通读者爱看的方向发展,我不得不试着让我和W之间的关系,我们约会的内容,日常的对话,看起来更加地符合经典爱情电影桥段。

我们再也没有打过万智牌——读者对这种复杂游戏以及有关它的冗余说明文字不会有一毛钱兴趣。

我们没有再在夜里像以前那样散步聊天至天亮——我们聊天的内容太容易让人睡着,读者期待的永远是床戏。

我们也没有再去景山——没有再去北京的任何一个景点——没有去过北京的读者不会对这些地标有联想,我需要引发全国读者的共鸣。

但我的努力也并没有把事情推到正确的轨道上。

我提议去溜冰——健康的那种,但刚提出就被W否决了。因为他无法忍受别人穿过的冰鞋。

我也试图让我们吃饭之余做点儿别的事,但W认为对待一顿美餐最正确的方式就是吃饱了回家躺着,仔细体悟食物在胃里的滋味。

我建议去露营,在星空下让这个故事朝着读者喜欢的方向发展——这回是北京的天气拒绝了我。

那些小说,和不断新增加的篇章,看起来不仅没有脱离伍迪·艾伦的趣味,还更加的菲利普·罗斯了,我怀疑继续下去我的女主人公就会变成一个女版的赫索格。

好吧,就算是这样,最不济我也希望它是一个阿摩司·奥兹啊。

 

5

 

事情真正的转折点是那一晚我们在他家看电影。《戏梦巴黎》。实际上我们是在干别的事——我们又在贴邮票了,所以需要一部电影当背景。

我一度非常喜欢这部电影,而且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将之作为一个小说主角的趣味,都能成立。它是那种如果女性喜欢,就显得冒险气十足,男性喜欢,就显得天真理想的标签。

这时再看,我却突然发现这电影远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迷人了。准确地说,是我已经经历过了电影里的那种生活(也可能是正在经历),我发现生活中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可爱。这种生活,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你说,他们不就是一群Z吗?”

我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Z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具体是谁不重要,他代表了那一类用电影、文学和艺术填充自己的生活,并不从事任何一项(因为从事它们都是艰难的),在面对真正的困境时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却因为有这些趣味而认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如果不犬儒地说,我承认Z和一般人确实有一些不一样。

可他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也实在没什么好观赏的。

就是在这时,W头一次提到了那块沉香。我还沉浸在对Z的批判中,W盯着桌上点燃的线香,观察着烟的形状。有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各自发呆。

“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块将近一亿元的沉香木。送给我父亲的。”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接这话。

如果是平时,他抱怨自己随手乱放东西,导致很多东西总是找不到,我就可以说,“这主要是因为你家太大,你看我家,我想忘了东西在哪儿都不行,一目了然。”

我是不是应该放弃写小说这个想法,转而以这些材料去写一部情景喜剧?美国左派风格。《飞出个未来》,《南方公园》,《辛普森一家》。除了政治,他们什么都没有。除了政治,我们什么都可以谈。

总之这句话很快就被我当作天方夜谭——就像他说的其他事一样接受了,你也可以认为,是从脑中直接穿过去了。如果我必须应付他每一句有关自己富裕程度的信息量,相信我,我坚持不到现在就会找A一起把他谋杀了。

电影演到了那个美国小伙子头一次和法国兄妹俩、以及他们的父母一起吃饭的情节,当他开始摆弄那枚打火机,并指出它和生活中如此多线条的吻合是多么惊人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两个问题。

一是,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这个情节。

二是,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桌面上,出现了一套新的万智牌卡片。我没记错的话,我在贴在那个隐秘Blog的某一篇小说里——或者说长篇小说连载的某一部分里,写到了这套牌。这套牌很普通,没什么收藏价值。正因为如此,W的牌库里本没有这套牌。

在小说里,我试图让男女主人公以万智牌为联结他们情感和理智层面的一个桥梁,冲淡故事的世俗感。而这套牌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假装没看见那套牌,我们平静地看完了电影。随后的几天,我更新了Blog,贴出了一些新的片段,它们有目的地展现了一些新的生活碎片。譬如,一个魔方。这是《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给我的灵感,它提到人无癖不可交时,举的例子就是一个写作者或许有玩魔方的习惯,它没有具体论述还原一个魔方为写作者(通常来说他们常常焦虑)带来的心理学抚慰路径,但我想一个魔方或许的确是一个好的塑造人物的细节。它本身听上去就有一种间离效果。就像是镜子。

几日之后,我发现W的桌上果然又多了一个魔方。

这说明,W看过我写的那些以他、我、我们共同存在的这个世界为蓝本的小说。

“你还爱玩这个?”

“不,是看了你小说的缘故。”

我没想到他如此自然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内心震动,但没有表现出来,我尽量像他那样平静,让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再自然不过。

“哦?原来你看到啦。”

“是啊。”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

这个对话就结束了。我自然也没问他是怎么看到的,好像问了就落了下乘。我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以真实素材为内容,在外人看来恐怕所有小说家都是这么干的。

而且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对自己成为某个身边人笔下的小说原型这件事感到受冒犯。也许我该试着去问问A,大方地给他看这些内容,征求他的感想。Z就算了。

但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我的确没有把任何一个人写成坏人,添油加醋,春秋笔法,欲盖弥彰,都没有,但被当事人这么时时刻刻审视着,你总有种——至少是尴尬的感觉。

我还是继续在那个Blog上贴一些小说,只是内容有意地经过了筛选,我开始绕开我和W,写我们这个世界里的其他常量了,我试图让虚构中的当事人自然地离开他的视线。

说到这我由衷地觉得所有的创作者的身边人,都应该有自觉避开创作者作品的意识,这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避免受伤的办法。他们应当默认自己既然成为了作者的身边人,就总有一天成为他笔下对象的觉悟。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客气,可有些事就是没法更客气了。

而那些我真正想写的,我和W这条主线的内容,我只是把它们写了出来,就放在硬盘里,哪里也不再发布了。这样总不会再被看见了。

除非W攻入我的电脑。

当我发现他突然开始模仿我说话的语气和用词时,我差点跳了起来!

“你为啥要学我说话?”

“我没有学你呀!”

“这一句就是在学我,你平时说话从来不打感叹号。”

“谁说的!”

我收到这条短信后没有再说话。

这不可能。我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就在前一晚,我刚刚对情侣之间不自觉的模仿在小说里进行了一番指认、嘲讽和评点。

这瞬间我有冲动给W发条短信,“你能不能别再看我写的东西了?!”

我没这么做。

如果写在硬盘里也能够被看见的话,我只有一个办法了。我开始在大脑里继续虚构这个故事,只在大脑里。

“你最近没有再写小说了?”

这之后每次见到W我总觉得他憋着这句话。他当然没有问。可我隐隐觉得——我应该早就觉察到了,我们之间暗暗形成了某种张力。我们在和对方较劲。

拉拉杂杂说到这里,我开始觉得这个故事沦为了法国新小说或是美国后现代派,一个科塔萨尔或是卡尔维诺式的故事。

也许事情还有得救。

 

6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写一个字。与此同时我开始读海明威。我从来没有看过海明威。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类我摸不透脉络的小说家,和我从来也记不住的塞林格、乔伊斯或是菲茨杰拉德一样,只是他比较硬汉。

直到不久前我和几个写作的朋友一起吃了顿饭,席间一位学习哲学的小说家朋友谈到海明威的小说大体分为两类,第一是海明威在世界各地旅行时,以虚构的笔法将这些异国见闻记录下来的小说;第二类是他以一位小男孩为主体所写的一系列有关这名男孩的生活的小说(也可以说是他自己的成长经历的投影)。

总之,我发现海明威和我是一类人。当然我没有拿自己和他比肩的意思,只是你在焦头烂额怀疑世界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有这么一位前辈也在拿自己的真实生活做小说素材,总是能为自己的无能稍感宽宥。我觉得自己的确是挺无能的,并且我曾经无比痛恨那类从自身经验出发的小说家,“这不职业。”我会用自己从编剧行业习得的那套所谓的职业规范,去批判无能的、孱弱的、可怜的小说家。然后我变成了我痛恨的那类人。

也许我是在和自己较劲。

而存在于我脑海里的那个有关爱情的故事,还一直在继续,并且丝毫未见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惊恐地发现,当你把生活杜撰进小说中去时,你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停下来——它会随着你的真实生活发展而不断生长下去,然后成为你生活的一个倒影。

就像现在这样。你看,一开始我只是打算写一个几千字的短篇爱情通俗小说,现在却变成了混杂着各种复杂命题的自言自语。

无论如何,我需要一个结局。

我不知道那个沉香是怎么突然跑进我脑子里的。

“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那块沉香?”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兴趣了?”

“我在写一个小说,里头提到了,我想了解一些这方面的资料。”

“噢,其实我不懂,完全是满足我爸的喜好。”

过了一会儿,W给我发了一些网络链接,“你看这些会比较有帮助。”

我们没再谈起那块沉香,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故事的结局和那块沉香有莫大的关系。

我也暂停了在脑海中继续撰写这个故事的行动,这故事不能没完没了,就像我和W的关系,我必须看见结局,才能开始倒退回去让情节往结局的方向发展。也就是说我必须要看到那块沉香。

这事儿只能恳求W

“为什么?”

“因为我很想见识一下,一块一亿的沉香!”

在我说得这么诚恳了以后,他终于同意了。

时间是一周后,因为他恰好要出差一周,地点是他家,难道你打算把它搬过来?我只是在心里这么问。

我有种预感,这个故事很快就要结束了。不不不,不仅是我说的正在写的那个以我和W的生活为蓝本的在我脑海里构建的故事,还有现在这个,你们正在看的这个故事。也许你会觉得这两者没什么区别。它们看上去的确很像。非常像。几乎就是一个故事。只是在你们所看见的这个故事里,嵌套了更多的叙事者。如果你不明白,那么我建议你去读一读略萨写的《中国套盒》,或是艾科写的《悠游小说林》。如果你是文学系的学生,那就最好不过了,但凡上过文学理论的课,应该都能明白这个小把戏是什么。

我是不是还没有描述过W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W住的地方后头是一块山丘,有一晚——当时我们还是朋友,我们散步回来时,他提出要带我去后山看一看,我们沿着小径一路上了山,那后面被处理成了一个枯山水似的庭院,穿过庭院,可以一路往上到达山丘的顶端,那里有一圈木制的小径,沿边可以坐下。我们坐下来抽了一根烟,W说有时候他会来那里冥想,度过整个夜晚。当时我想,这家伙可真够古怪的。这里的蚊子那么多。

这一周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这一周,北京的气温下降得非常快,我又开始每天希望过一种严谨的生活。一周后,W回到北京。我们好像重新变回了还在散步时的朋友状态,拘谨,客气,亲密的话透着表演。

“就是今天。”

我们都记着这件事。我怀揣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心情来到他家,他没什么变化,胡子长得惊人地快,眼睛奇大,笑起来的时候像周星驰,但更多的时候像冯德伦——一位我从来也没记住过长相的男演员。

“所以,它在哪儿?”

“跟我来。”

我没换鞋,因为W穿上鞋子,带我出了门。我们下楼,绕过大楼,向后山走去。

“啊哈,你是把它埋在地下了吗?”

W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我们像之前那次一样,沿着小径上去,穿过庭院,一路往上,然后到达了山丘顶端。

他站在那里,掏烟出来抽。

我突然想起了菲茨杰拉德的小说,“你该不会想说,这座山就是那块沉香吧。”

他噗嗤一声笑了。

“不,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这里就不会有那么多蚊子了。”

我想也是。我在想什么呢。

他看着我,“你往上看。”

“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从这个角度,我们能看到他家的位置。

“你家?”

“不。不止。”

“什么意思?”我被彻底弄糊涂了。

他看着那整个大楼,“你刚才差不多猜对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不相信似地说,“你是说——这整个大楼,就是那块沉香?”

“不,不止。”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好像把这整个连体式建筑所构成的小区——这个小区正以这些建筑而闻名——都要看进去。

“整个当代MOMA?”

“不,还不止。”

我突然恐惧起来,我凝视着W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

整个世界。

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又感到轻松了一些,他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逗我玩儿呢。他不会是想让我相信这整个地球都是那块沉香吧!那一亿也太便宜了。

“连你也是。”W说。

他说这话时一点儿没笑。这可能是我们最久的一次没有出现笑声的谈话。

“你有没有想过为啥不管你写的小说放在哪儿,我都可以看到?”

他非常平静地看着我。

我想过!我当然想过。因为他是个程序员,早些年还是个黑客,想要入侵我的电脑自然易如反掌。

“可我没法入侵你的大脑。”

“是啊,你没法入侵我的大脑。”

除非——

“除非你整个人都是我创造出来的。”

我看着他,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我好像可以理解,又无法理解。

“如果你写得不够好,那一定是因为你离生活还不够近。”

“你应该让自己离真实远一点,你不能把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搬到小说里。”

“不要把你的人生变成虚构的一部分。”

要想创造出好的作品,首先你得让自己成为一件好的作品。

除非我整个人都是被创造出来的,AWZ,所有出现过的人物,文学训练营,《米其林三星交友指南》,以及这整个世界,不是被我虚构出来的小说,我才是那个被虚构出来的人物。一件,作品。

而眼前的这个W呢?他有可能像他声称的那样,是这个小说的元叙事者,统领一切的作者的化身,也有可能他也只是一个人物,作用是提点我这个作者安排的最终的包袱。如果你愿意将这视为一个包袱的话。

W还在抽那根烟,它快燃到尽头了。等它到了尽头,我们就会从这个山丘走下去,回到那栋楼上,或是一起去看部电影什么的。

我没有试着去掐一掐自己,或是蹦起来看看脚下的土壤是否还像我以为的那样坚固。我知道一个优秀的小说家会尽可能地让他笔下的那个世界真实。这一切不会烟消云散,脚下的土壤是真的,北京的雾霾是真的,北京和中国也是真的,那些我和W一起散步消磨过的夜晚是真的,我们之间所产生的宿命般的爱情也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我在脑海中为这整个故事写下句号,然后填上标题:

 

一块丽兹饭店那么大的沉香

 

现在,我在等W把烟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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