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社
    2018年10期  
      新锐



王苏辛,1991年生于河南,现居上海。曾获第三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佳作奖、首届“燧石文学奖”最佳短篇小说奖。2016年12月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白夜照相馆》,被提名第十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另出版长篇小说《他们不是虹城人》。最新小说集《在平原》将于2019年1月上市。
 
在平原(中篇)
王苏辛

 

 

 

驶过坡道,是大片的开阔地。李挪迈下车,掀起一阵轻微的黄尘。她迷了眼,举目望过去,天是蓝的,什么都没有。房屋灰蒙蒙地朝前压,仿佛大路之上的另一条大路,盖过了她和身后的车辆,她感觉自己必须随之奔跑。

接车司机说,这边气候很好,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虽然天干有风,倒也没有沙尘暴的困扰。

“有风?那有大坝吗?”她刮着指甲边缘的倒刺,眼睛往外瞟着,脸上显出走神带来的不耐烦。

一圈都是果树和干枯的河滩,直到看见一座宛如灰雾的建筑。

正面刷着几个红漆大字——国泰民安。坝身两侧的砖缝间长满青黄色的草,风一来,都往同一个方向俯下去。偶尔扬起一股黄尘,都是沙子的味道。人少风大,她站上去,感觉四面都是路,怎么走都可以。

没有行人往这里来,她把一撮发丝在耳边绾了两道。直到司机点燃第三支烟,才终于说:“往庆福街去吧。”

那是她要去的地方,曾是民政局家属院,现在被艺术学校承包。构造和别处不太一样,一路都是连成一体的两层门面小楼。许多一楼住户的门长年开着,行人昂首阔步从那里穿到另一条马路,也算此地一“景”。

她的房间在中心地段一间公共客厅的楼上。床、桌子,还有一个大壁柜,打扫得都很干净。躺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行人的脚步、马路上的咳嗽,甚至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它们冲破墙壁、天花板的阻挠,将她包裹。她感觉自己仿佛没穿衣服,飘在半空中。四周围的一切,仿佛悬置。

“李老师到了吗?还习惯吗?后天的试讲,准备好了吗……”

“讲就不用了,直接评吧。”

挂了电话,她感觉眼前有块模糊不清的色团闪烁了一下,很快淡下去。窗户关着,仍有风。两排枝叶繁茂的树间插着一排光秃秃的树,她看里面几棵,又看外面几棵,过了几秒,才看向远处。太阳落下去,有点像那旧地方的样子。近处灰蒙蒙,远处也灰蒙蒙,只她自己像盏灯。

教室比想象中大。从门口到讲台铺着红毯,她觉得自己的牛仔裤、长T恤很不合时宜。到场的都是老师,一个学生也没有,她突然毫无讲话的兴致。几排人物色彩肖像铺在地上,神色各异,像紧急凑在一起,随时等待解散。

“边儿上的还可以。把模特当色彩画了。其他的,只有素描关系。颜色,没一块准的。”她扭过头,“形体、结构想当然。这是长期作业吗?很多东西是磨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下次这样的还是不要了,来短期的。三小时要解决的,只能三小时解决。”

她把另外几组作业大致说了一遍,才走出教室。路灯照出她斜斜的半拉影子,她快步往前,和它拼成一个自己。

这是离开的第十四天。Day 14

她不自觉默念着,觉得自己离 Day 1 很远了,但好像又只是绕了一圈多余的路,回到了平原。油菜花都开了。火车翻山越岭的时候,眼前的田地一块伸出来,一块探下去,到了这儿,连成一体。平坦、光滑,全都呜啦啦往天尽处跑,再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已正午。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滑来滑去,终于把她拂醒了。学校里都是新的,从围墙到篮球场,再到几座主体教学楼,甚至连清洁阿姨手里拎着的红色水桶,也像刚从超市买来的。

她示意班长打开投影仪,将事先拍好的大家的作业在幕布上展示。每幅画都用红笔写着分数。从四十到八十不等。一轮播下去,台下一阵骚动。她没有抬头,只是不停拨弄着屏幕上的画作图片。第一遍她拨得快,第二遍慢了些,到第三遍,台下的讲话声低下来,她终于抬起头。

“为了方便大家记住自己的分数,我粗略划了几个档次。当然,随时欢迎大家提出异议。我只希望大家不要那么关注和自己分数一样的人,多关注那些分数更高的同学,哪怕只是想想他们为什么分数更高。”

“我会带大家到艺考结束,但这个月,我只讲一些你们‘忽略的常识’。”

黑板很滑,李挪用断了好几根粉笔。等到拿起第五支,才把作业要求写全了。

他看过去,题目分别是“一小时速写”、“四十五分钟速写”、“三十分钟速写”、“十五分钟速写”。要求:“必须在第三节下课前完成。可以互相画,可以默画,不可以临摹。其中一张作业,必须用色彩的形式表现。丙烯、水粉、马克笔均可。”

“今天不去画室,就在教室完成。如果嫌座位挤,可以站过道。”

他低下头,往速写夹塞了几张新的A4纸。一旁的铅笔袋里,露出炭精条、中性笔、中华软铅笔。脚下是打开的画箱,颜料盒、马克笔都在那里。他摸了一遍,最后拎起一支纯炭笔。李挪看了他一眼——头发微乱,有些油,一条腿跟着执笔的胳膊轻轻晃动,另一条靠着桌子角。手腕抖动着,画得很快。几根粗壮的线条干脆、利落,人物形态生动。最难得的是,画面干净,气氛点到为止。直到画一小时“速写”,动作才慢下来。先用马克笔刷出几个色块,继而强调衣纹和关节转折处。最后,用2.0笔芯的中性笔沿色彩边缘画上轮廓线。

“你叫什么?”李挪问道。

他抬了抬眼,身体微微前探,声音有些低沉:“许何。”

“我知道你。你画得不错。不过……你只有前三十分钟在画画吧。”

他看了她一眼,提着一口气,又憋下去。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坐下了。

“大家用笔比较肯定,这一点,比长期作业好。但是,‘肯定’的地方,很多是错的。”她对着全班说,“下节课我们去外面写生。地点还有要准备的东西,我集中发群里。”

已经五点了。李挪想起多年前,也是一画就到了五点。为什么是五点?大概因为这时候,天色开始暗沉,光源分布得平均,一些在白天比较明确的光线,都退居到阴影边缘,很多白天里强硬的东西,能量也被分散掉了。少数学生尽管能熟练地确立一个画面基调,因为都是硬来的,老师并不很满意,而大部分学生已经开始走神,随时都有人停笔。老师拒绝为大家打灯,说灯光照出来的色彩,怎么能叫色彩呢。

她走出教室,学校看起来终于比刚才旧了一点。邻近洗手间的走道上有很多脚印,断断续续爬向楼梯。李挪伸出自己的脚,踩在其中一个脚印上,大小居然差不多。走到楼下垃圾桶的时候,她看见它们仍是空的,只是似乎哪里和刚才不一样了。她想摸出打车的发票丢进去,却只摸到几块硬币。

 

“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

“话能多点吗?大小姐?”

“挺好的,有空来玩。”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她退出登录。

阳光褪下来,她突然想到大坝上走一走,可真到那儿必然已经天黑了。她思忖着,目光在校门口的公告栏游移。

先是几幅素描——摆在高台上的石膏像和揉成一团的餐巾纸,女模特肩膀上耷拉下来的民族风围巾。最大的一幅,是画中画——绵延不绝的青山周围,一圈破掉一角的画框边,一只穿着凉鞋的瘦脚翘着,青筋凸显。

校门前的灯亮起来。她走到公告栏的另一端——都是些色彩风景。大部分构图极为相似,有人甚至画上前排和自己一道写生的同学。因为这些人影的存在,景物本身的可存在空间变小,天空被挤得只剩一小块。不过,再多看一眼的时候,她觉得那小块天空也不能呼吸了。“天空”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名字——“许何”,还标着日期——2011431日。

四月怎么会有三十一日呢?她想笑,并觉得嘴角轻轻上扬,再次露出了某种骄傲又不屑的表情。这让她有些懊丧,很快严肃起来。

城市彻底暗下去。不过,这暗总像灰色的,有缝隙。

许何的家在通往城郊的一条马路上,来去的多是做运输的货车,再往前走走就是公交汽车总站,然后就是出城的收费站,还有上山的路。窗台上总是糊满厚厚的灰尘,不过今天看起来很干净。他转了转钥匙,进门路过床沿的时候,父亲翻了个身哼唧一声。他踮着脚走进书房,一条薄被在那里摆着,褶皱恰到好处地堆叠出一个人的空间。

时钟开始响,十二点了。他勉强脱掉上衣。卡车从外面开过,灯光渗进来,他又看一眼手机软件上的聊天记录,左手不住抠着裤腿上粘着的几块丙烯颜料。

李挪的信息依然是群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

“周四上午八点。带画板、画架、画箱、水桶、遮阳帽。穿轻便点的鞋,庆福街集合。”

遮阳帽是什么奇怪的要求?他想着,咧开嘴,干笑着。嘴唇上几片干皮翘起来,他咬了咬,血丝渗出来。

“十点半准时在东头集合评作业。十一点吃饭,十二点跟我上山。”李挪像背书一样绕着全班学生走了一圈,找了个角落拿出自己的画板。和学生的不一样,李挪的画板小很多。颜料只带了几管常用的,另有马克笔和软铅笔各两支。画板旧旧的,虽然边缘已经毛糙,但被她打理得还算整齐。这是她学生时期用惯的,不大,但适合短期作画。在外徘徊的那些时日,她常带出去。

学生渐渐围过来,把这当成老师的第一堂示范课。李挪没有起形,而是直接用刷子——从斜过去的一角天空,到房子的几个主体色。

“画人时不要当画人,画房子时也不要当画房子……是一团颜色,你们要做的,就是把颜色找准确。”李挪说,“我们这儿,什么都灰的。要找出恒定的色块,画面才成立。”

“只要色彩关系对,变化不也是对的吗?”许何问。

“画准了,才有‘色彩关系’。”李挪说。

“想走捷径,绘画生命就结束了。”李挪继续说,“咱班上,有想一直画下去的吗?”

学生起哄般朝向许何。他红了脸,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侧过头。

“就一个吗?”李挪看了一眼其他人,“面对好的事情,你们倒都推给其他人了。有什么难为情的吗?既然不打算画下去,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为了考试。”几个学生说道。但更多的人坐在原处不说话,大都低着头。有的学生已经开始画,有的还在磨蹭,但不管是在画的,还是不在画的,他们的目光都很像。

“李老师,其实我也想问:我们现在画的和考试有什么关系?”一个微胖的男孩子问。

“如果怎么都能画好,又有什么‘为了考试’?”李挪道。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画考试考的内容,非要画这些离考试很远的东西?”

“考试考色彩吗?考素描吗?”李挪说,“如果都考,那我们画的和考试有什么区别?”

“画的东西不一样,不同考试考查的标准也不一样。”另一个长头发的小眼睛男生说。

“有些画私下看起来不错,考场上就很难得高分,这不也是事实吗?”许何也道。

“私下看?是私下和很多画得好的画摆在一起觉得不错,还是单独看觉得不错?”

“这么说,好都是对比出来的?”许何顺着话头道。

“要想不被对比就只能更好,只能独一无二。”李挪道。

许何听着:“什么又叫独一无二呢?独一无二就是‘好’吗?”

“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知道自己想画的是什么,知道这些想画的东西打动自己的原因……”

“这样就能独一无二了吗?”许何抖着腿,右边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这样就有了独一无二的基础和可能。”李挪说,“独一无二的程度在哪里,你画的层级就在哪里。”李挪道,“我知道很多人喜欢画考试范画,这也没问题。某些高分卷把反光画得很突出,有的人就突出素描的反光;不少高分卷都是明亮的大色块,有的人就使劲画得亮。可这些卷子之所以得高分是因为所谓的不同,还是因为其他?”

“不断为别人的要求改变自己,自然始终为考试所困。”许何说着,右脚鞋底摩擦着地面。

李挪看他一眼:“你们有过自己?那些各个‘风格’的领头人,他们画过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喜欢那样地画?你们想过吗?”

 

光线已经有些变化,唯一的好处是——从这会儿到中午,不会再怎么变了。李挪看了一圈学生的画,继续盯着自己的。放下画笔的一瞬,右边大腿根部跟着抖动了一下。

评画的过程很快。从第一组到最后一组,继而又回到许何。他半低着头,右手仍放在裤腿上。

“不要抖腿。”李挪盯着他。

许何立在原地。直到周围的同学一股脑涌进一家拉面馆,他才跟着进去。同学们很快分成几桌坐下,实在没位置的,就三五成群在外面站着。许何跟着他们出来,又进去,提议没位置的同学去其他地方吃。

没有人响应,但确实有人开始去其他馆子。他在外面兜着圈子,选不定自己要进去的一家,直到李挪又把他喊进去。

“待会儿你带他们上山。”

“我?”

“班长带男生,你带女生。”李挪说,“有问题吗?”

“班长是女生啊……”

“所以要带男生。”

这么一路被校车带到山脚下,又上了索道。许何时而被大家包围,时而又被抛下。也许是过于认真和紧张,他皱着眉。抵达山腰的时候,他表示自己要先在这里画一幅。

“山顶能看到更多东西。不试试?”李挪笑道。

“我怕看见的时候又不想画了,还是抓住现在的心情。”

“嗯,这是对的。但真有不想画的时候?”李挪问。

“有。”他低头,“一直有。”

这里的山不算高。李挪觉得若非四周围平坦空旷,它可能还要显得更矮。他们斜对面的山上,站着几只和山体同色的岩羊,看过去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山体多出去的一小块空间。

“你换到歪脖子树边上。”李挪说。

他本想离她远一点。不过那边角度确实不错,索性也依了。整座山都是密密麻麻不同层次的灰。眯着眼的时候,许何甚至觉得这层层灰色在朝自己奔跑。又或者,是盖过自己在整个平原铺开。这想法让他脑子有些乱。他盯着眼前几块岩石,想再次平静下来。然而岩面上纹路清晰,多是旋状的,看久了又像一排来势汹汹的后脑勺。

对面的观景台有不少还没来得及清理掉的游客垃圾,多是饮料瓶和零食袋。许何看过去的时候,觉得是打破画面的几抹亮色,很快把这几块颜色摆了上去。

李挪这次先用铅笔起了形。四周围有风,它们掀起的轻微响动让她不是很能集中注意力。学生们最多还会在这边停留一小时,接着就要往更高的山上走。几棵枯黄的树在她的视线中飘荡,她只好把目光抬高——于是直接看见蓝天。

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最想画的对象成了许何。确切说,是作为一块色彩存在的许何。他目光专注,虽然右腿不自觉仍在抖。

她把画架拖远,放在一块不易察觉的岩石侧部。接着,把画架拉高,一只脚搭在一块表面有些光滑的矮岩石上。最后她决定,从许何所站的方向看整座山。距离上次户外写生已过去四年。四年来,即使需要素材,她也多依靠照片和回忆。多年的绘画训练已经让她不惧于描摹事物的任何角度。因为对细节的熟稔,时常让她认为自己仍处在不断观察中。

“看起来是变了。”她记得那场个展上有人说的话,“可这根轴没变,怎么能算变呢?”

她已经忘了听到这句话时,自己具体在做什么。环境太嘈杂,到处是曾经的师友,还有几个资助过她创作计划的艺术基金会领导。她站在他们关切的眼神中,得意又局促,环境本身却被这些人的存在感挤掉了。

她惦记着那句话,时不时在几面挂满画作的墙壁间踱来踱去,脑子里只听得见细跟鞋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你在意他说的干吗?”

展览闭幕的晚宴上,她穿着银灰色收腰抹胸长裙,费力地夹起侍者送进她盘中的牛排。炙烤香和着某种甜腻的乳酪味,让她更没有食欲。她听着同伴的话,张张嘴,却不愿回复。她宁可被当成一个过于看重同行意见的新人画家,也不愿承认那人说得对。

她皱着眉,一刀刀划着盘中的食物。她知道自己在滑向另一根轴,可还未将之打开。在这根轴上,每一刻的“变化”都围绕着曾经的轨迹。她过去画作中展现的那些未经筛选的特质,再次出现在试图呈现新东西的画面里,原本应该更清晰的,却显得暧昧。她还没有走得更远,却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后的样子。

李挪想着,右腿不自觉抽动着,她狠狠拍了一下,腿终于老实了一点。

“李老师。”许何叫她,“一幅画怎么算完成?”

“……到你画不下去的时候。”

“我没有这种时候……”

“你要一直画?”

“我是说我一开始就画不下去,好像要马上画完。总有什么东西赶着,有时候想停下来再画,但好像停下来再画还是那样。我想画完,但不是把轮廓的颜色涂满。”

他没有回头,仍保持之前的姿势——僵硬、纹丝不乱。她觉得那个召唤她进行下去的画面被打破了。

“不过就算画不下去,也还想画。”他突然说,并长吁一口气,身子却还是不动。

许何站定了,微微皱眉,画板下侧边缘贴着腰腹,右手比划着,铅笔也比划着。李挪感觉自己正被他的笔分割成无数条形状,前赴后继在山外的平原飘荡。

橡皮擦在纸上摩擦得粗壮、刺耳,她稍稍挪了挪自己的视线,想不经意地看一眼许何画的她,可他把画板往身前侧了侧,她完全看不见。

“想画的是什么?画不下去的又是什么?”李挪道,“你要明白是从未出现,还是出现了而你看不清。”

“我应该只是,想让它出现而已。”他脸上的僵硬稍微卸下去一些,“但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东西会不会出现。我总觉得自己期待的从未出现,经过的则是另一片世界。”

“难道不就该这样吗?”李挪说。

“那多遗憾。”许何道,“谁不想走入自己期待的世界呢?”

“你还没有遇见自己真正期待的,怎么能说期待的是哪些?”李挪说。

许何愣了愣,想回一句却又一时不知怎么说。

“但我们总会先期待,再有前进吧。”半晌,他道,“不过,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没有期待。”李挪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也不自觉颤动了一下,“只有与真实交锋能让我们画得更好。”

李挪说着,在画中许何的肩部加了粗重的一笔。

 

他已知道自己在她的画面里,她不想再把他画进去,可又觉得他才是自己此刻应该画的。李挪用刷子把许何身体之外的部分铺满,再看过去的时候,他的背影又死板地杵在那了。

“该动你就动。”

“……我们都在一个画面里,怎么能说你的我的?”他突然说。

“我们确实站在同一块地方,但我们不在一个画面里。”

他听着,忽然有些生气,提着画架想往前面山上去。可从这儿看过去,已没有写生的同学,他走着走着,不自觉回头看。李挪还坐在刚才的位置。她把目光放远——山外的平原在山的衬托下显得更为广阔,山本身,成了一条细线。可想越过这条线,却并不容易——这是她带他们上山写生的原因,尽管此刻她才明晰这一点。

许何往前走着。在他回望的视线内,李挪已经缩小成一个孩子,但山却离他越来越近。他坐下来,眼前的山层和附近的山层,似要把他整个人夹紧。他像一抹即将出局的影子,在山峰间游荡。而他的右前方树立着一块碑,上书“一线天”。阳光从一线天的背面探过来,风景尽在阴影处,只在与太阳交界的地方留有一道虚虚的光圈。

“这块儿有点适合你。”李挪朝他走过来。

“李老师画过?”他喊着。

“山画过很多,这里是第一次。”李挪道。

“有什么区别吗?”

“其他地方的山都是群山,唯这里孤立一座。”李挪说着,看向许何。

他看着自己刚进入状态似又熄火的画面。所有对象被处理得很扎实,但看起来还是怪怪的。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联系更像嫁接。越往下画,它们的面目就更接近。在一遍遍的修改中,颜料越来越厚,画面却没有更清晰。他心下一沉,发了狠,干脆用刮刀把刚刚画上去的颜料再次铲去。可他铲得越用力,内心越是紧张。这次他从轮廓边缘入手,倒不会把东西挤变形了,画得也克制,看起来干净许多,可他觉得哪里不对,“准确”倒让他的画面显得中庸,“克制”则让他的画面显得平淡,至少跟他想的不一样。

光影把写生对象们集结起来。看过去,眼前的图景仿佛一个从中劈开的后脑勺。大片的阴影区内填满墨绿色的树、昏黄的岩石。他看着想着,也便这么做了。半晌,他在画面上方添了一块蓝天,好像这样,整幅画才活了过来。

“光确实帮了你,构图也不错。”李挪说,“从这儿到这儿,都处理得不错。可天真有这么蓝?”

“不加这块,整个画面感觉不透气。”他说,“也没什么意思。”

“你画得密密麻麻,当然不透气。”

“如果画里本来东西就多,我们难道要无视吗?”

“没有什么画面是该怎样的,没有毫无理由的画面。”李挪说,“写生最大的好处是你可以自由选择,一幅画真正的好与坏,和画里有多少东西无关,但和画里有什么东西有关。”

“我一会儿换个位置来一张。”

“这么着急吗?你想的得是真对画有益的东西,不能只是‘赢’。”站直的瞬间,她觉得旁边山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岩羊。”许何道。

“跑得真快。”

“前些年有人专门收摔下来的岩羊,做成羊皮。”

“得是新死的吧?这还能掐着点儿?”

“要看时机。”他嘴快起来,“碰上山里出事,几十只成群死也常见。”

李挪往回走,身体像一架瞬移的机器,一不留神就挪过了山中不同的季节。她想找几个正在画画的学生指导一番,可走了一会儿,竟一个学生也没看见。她有些沮丧,但也不想再回去画那幅画,这种想法突然让她心中一惊。但她还是挺直身体,不让自己的沮丧有任何明显的表现。早在那位同行评论她之前,她已经对自己感到失望。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失望总让她觉得很快可以解决,或者,她可以坦然绕过去走另一条路。但现在不行了,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她不得不回到最初产生问题的当口。它蛮不讲理地出现在她所谓的艺术事业上升期,像一根肉刺。为了把它准确拔出来,她不得不终止和画廊的合作。那片蓝色顶棚的工作室,曾住着一些她觉得这个时代最好的艺术家,不过现在那都跟她没有关系。她不想再回到那里,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失望。她看到有这问题的并非她一个,他们或许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没有,唯一的事实是:他们不愿意离去。她不愿意再看到那些人,他们的聪明如此陈旧。这种由个体蔓延到群体的失望让她发现,过去的成功只是对自身艺术感知力的集中消耗。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接着再坐回之前的位置。许何在对面角落开始新的布局,刚才那幅画被他揉成一团,接着又展开。

李挪盯着它:“没撕,不错。”

“撕?”

“我以为你刚才会撕掉。”

“画过的画,不想撕。”他低下头,“不过刚刚本来要撕。”

“你知道刚才哪里错了?”

“感觉整个都不对,重来状态或许好些。”

“每一次都可以是重来,不用在心理上制造重来的感觉。”她俯身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构图比刚才巧……可还是喜欢虚过去。”她接着说,“你得朝前走,不是换构图,否则还要犯同样的错。”

“李老师,我是不是画不好了?”

“你要想画好,就别在意画不好。”她说着,肩膀不自觉抖动了一下。她把丢在地上的那幅画抚平,重新贴在他的画板上。

“我不太画得好命题作业……”

“命题作业?”她笑道,“我倒想命,可我命了,山就真进你画里了吗?”

“它不已经进了?”

“你知道它是被拉着进的,还是自己想进的?”李挪站起来,“那几笔亮色,还不舍得扔啊?”

“颜色太灰了,这几笔提一下,感觉画面生动些。”

“有几笔亮色没问题,但它们的出现合适吗?”李挪说,“19世纪英国风景画家希尔普斯,经常被和他同时期的画家杜德放在一起比较。一次群展时,希尔普斯和杜德的画又摆在了一起,且两幅画都是海景。杜德的画比较大,画的东西也多,布展的时候,他还在最后完善自己的画。他的画面上,熙来攘往的码头有斑斑驳驳的大片红色,远看仿佛是红色帆船和游轮的倒影。希尔普斯看了看杜德的画面,转身在自己那幅灰蒙蒙的海景画上也加了一大块耀眼的红色。周围的画家将之视为对杜德的嘲讽,杜德也转身离去,说希尔普斯是个疯子。孰料,希尔普斯站远处看了看,很快用手擦掉了一半红色,并用笔头处理了一下,接着又擦掉了一部分红色,直到越擦越小,希尔普斯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舍弃这块红色。也是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小块红色是海面上的浮标。这留下的小块红色,让希尔普斯的那幅画朝前拉开了一个空间。那次展览后,当时的画家们说,希尔普斯用一小块红色战胜了红色杜德。”

“如果那块红色不被处理,而仅仅是一块红色呢?”许何说。

“如果那块红色没有被处理,可能只是一块意外降临的笔触,人们最多说,这是希尔普斯画下的。但希尔普斯怎么可能画一笔没有来由的色彩呢?”李挪继续说,“你这几笔亮色,画的都是人造垃圾,垃圾本身就是对自然的冲撞,而你画上去,更是对画面的破坏了。”

“那我也把它画成别的不就行了?橘红色的落叶,或者其他的什么,总之是山中可能出现的不就行了?”许何说。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可这几笔亮色,是必须出现的,还是你想让它出现?”

许何微皱着眉:“好像都有。毕竟这一片都灰灰的,哪有什么亮色?”

“灰色各有不同,你把它们的层次画准了,画面自然有深度,还需要这额外的冲撞之笔吗?”

“我明白。”许何道,“只是我怕跟其他画面比,这幅画显得暗淡,跳不出来。”

“能让画跳出来的,是和谐程度。越和谐,就越明亮,显得纯度高。”李挪说,“你可以想想,这画里,对你来说,最远的是什么?最近的是什么?它们之间颜色上的影响又是什么样的层次,不用想象,就画你看到的。”

许何听着,似乎真明白了点,但这次断不敢承认自己明白了。

“待会儿我们去画岩画,那可真全都是灰的。”

“今天不是色彩写生吗?”

“岩画不是色彩?”李挪道。

“像您说的,岩画太灰了,跟素描没差了都。”

李挪道:“纯度不高就不是色彩了?灰色变化微妙,如果把握得当,是最能撑住画面的部分。”

“可我觉得灰色最容易变啊,可以轻易随着周围事物和光线的变化呈现出一种倾向。”许何说。

“任何颜色都能随着光线的变化呈现出一种倾向。”

“但纯度高的色彩,主观色相清晰;灰色的色相,其实不那么明确。”许何迟疑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怎么变都可以,反正都是灰的。”

“如果把纯度高的色彩理解为年轻的色彩,那灰色或许是成熟的色彩。年轻的色彩耀眼、突出,成熟的色彩容易因周围环境改变色彩倾向,但它若不变,那要更耀眼的色彩隐藏自己吗?”李挪说,“你喜欢画纯度高的颜色,很多人,包括我也常这样,可一幅画程度的高低,很多时候取决于它对不同灰色的表达。还是刚才那个故事,希尔普斯那幅画画得最好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那笔红色浮标吗?如果没有壮阔的海景,那红色又算什么?它有什么被谈论的价值?”

“我知道。”许何坐下来,“但希尔普斯也不是马上知道自己要画的只是一小块浮标吧?他是改着改着才知道自己要画的只是那一小块。”

“没错。”李挪说,“杜德晚年曾给经纪人菲林写信,说他和希尔普斯最大的区别是——他‘只画看到的部分,希尔普斯则一直在越界,所以作品时常呈现出曲线’,希尔普斯是‘在弯路中发现新路,也在嘈杂的闹市中看到自己那一位情人’。”

“只能在画画的时候明白,不能事先明白。”许何道。

“对。”

“但希尔普斯仍然是传统性的画家,如果是19世纪末期的新感觉派呢?他们中有人的画面可能整幅都是鲜艳的颜色,孟丘还会强调条边缘线,可赛高呢,他的画可以说没有灰色,全都是硬碰硬。”

“赛高的画不是没有灰色,而是他的灰色是他整个画面,他用不断的运动来表达自己的‘灰色’。”李挪说。

许何听着,不禁愣了下:“不管他的色彩如何鲜艳,但人们很难记得他任何一笔色彩,他们记得的是他整个画面。”

“所有的灰色,或者说所有的颜色,它要在画面中才有意义。”李挪道,“说到新感觉派,你应该看过蒙顿和希罗。”

“看过的。蒙顿的《莲娜》我们初学色彩的时候,老师让临摹过。”

“《莲娜》是蒙顿晚年的作品,画的时候他双眼模糊,反而画出了不一样的感觉,但那朦胧的感觉是很多层观感叠在一起的结果,因此整幅画呈现出的,是明亮的灰。”

“明亮的灰。”许何重复道,“我临摹的时候只觉得不得要领,即使勉强调出相似的灰色,也感觉只是练习了调色而已,对画画本身没感觉到什么提升。倒是希罗的《侍女》我画得流畅。”

“新感觉派的画适合初学色彩的人,就是因为他们的画随时在越界,希尔普斯是不经意间越界,新感觉派则是有意识在打开。他们的色彩和形体结合在一起,看起来是一些面目不清的人,不需要过高的绘画技术。可难就难在这样熔炼的色彩,初学者要如何体会,所以选什么画临很重要。《侍女》明媚,比《莲娜》更符合你们的气息。”

“画《侍女》的时候会觉得这幅画与我有关。这么说,我也不是每次都画不下去。”许何边想边说,“所以我不太明白,老师为什么想让我们画岩画呢?照您之前说的,灰色是成熟的色彩,岩画更是古代留下的东西,但它在古代,自身却又有年轻的感觉,不知道算是成熟的,还是算年轻的。”

“成熟本身和年轻并不冲突。越古老,越离童年近。如果仔细琢磨,人人最熟悉的语言皆来自童年。可不同童年的层级,却需要不同时代的人用他们的成年去叙写。”李挪说完,不禁怔了一下。

“我不太明白。童年的东西本就发生在童年,成年时期又如何叙写?那时候表达的还是童年吗?”

“过去了的事情本身都不该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的理解和重新认识,让人自己重新有了活力,重新过了一遍童年——这才是童年本身的价值。”李挪说,“我们现在谈论岩画,难道是站在当初执笔者的视线下吗?他或许未必知道自己在创造艺术,他只是把自己的准确留了下来。”

“我知道了。岩画看似只表达了一种声音,一种灰色。而现在,人会很多声音。只会一种声音的岩画,怎么画都看起来在画同一个东西。会很多声音的,很容易画出了更立体的切面,可内力不深,所以灌进去的技术是不流淌的。”许何突然道。

“说得非常好。西南山区有个故事很有名。一个裁缝以给村里的男女老少做衣服为生,因为衣服做得好,到后来,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来找他做衣服。找的多了,难免会剩一些边角料。裁缝就用这些边角料缝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娃娃。有时候,还会把娃娃送给一些找他做衣服的人。但娃娃长得过于奇特,很多人觉得难看,拿了也觉得不吉利。后来过了好些年,裁缝年纪也大了,有一天负责接待了一组来村里采风的艺术家。其中一个看到了裁缝屋里的娃娃,说这是难得一见的艺术,出高价把娃娃买了回去,给省城的达官贵人一显摆,裁缝家的门槛就给踏破了。他原本只觉得好玩,这一下变成了艺术,整个人也紧张了。那之后裁缝做的衣服少了,娃娃做得多了。可是买家们来了几次,之后就不怎么来了。最初发现裁缝的艺术家说,裁缝现在的娃娃不如最初那些好。裁缝很苦恼,可他越苦恼,却越没有最初的感觉了。”

“那个艺术家也太害人了。”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觉得是好事,其实做了坏事;等到后果出现,又怪罪别人。我们画画的人,有时候也是裁缝,脑子里想着很多的东西,其实多半是杂音。”李挪继续说,“来来回回的转折与格式,经脉却没有打通。”

好像一颗小石子突然吐出来,李挪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觉得岩画还是人类婴儿期的产物,但是永恒的那种。”许何微皱着眉,两腿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站着,“岩画简洁,却也最复杂。”

“回到蒙顿的《莲娜》,那看起来是双眼浑浊的蒙顿晚年画的一幅不清不楚的画,可他是蒙顿啊,尽管一幅画都是颜色相近的灰,但那也是包裹着大半生深刻理解的灰色,他把记忆中看得清的世界和眼前看不清的世界叠加在一起,所以画里充满明明灭灭的希望之光,他用绘画的形式让自己继续看清世界。”

许何听得有些呆,李挪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些。

 

她疾走几步,拿出速写本,看着这些岩画,不时闭眼休息。画到中途,她把画板搁在支好的画架上,一会儿站远,一会儿又走到要画的对象跟前。这次她没有剑走偏锋选择特殊的构图,也没有刻意营造绘画的氛围,而是从景物本身入手,直接用曲线画出景物的状态。十几根粗重的线条下去,景物已经初现生动感。

“随着绘画的深入,灰色的层级会越来越高。”李挪道。

“人的‘眼’会看得越来越清。”许何接着说,“观察不止是眼睛的功夫。”

“很好。”李挪笑道。

弯弯曲曲的山路两侧堆满岩块,其中最大的几块,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有一块,只隐隐约约看得见印痕。二人一路说着,不自觉已经走到岩画跟前。这里是西部地区最知名的一块岩画区,尽管大部分图案已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到端倪。它们一般线条粗壮,形态夸张。有的形态貌似眼睛、手、器官,但大部分形态看起来可以是人心里的任何东西。李挪之前不是没来看过,但这次看,倒觉得跟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有些相似,随即想起去欧洲交流的时候,在那里的岩洞上看见的石刻。图案仿佛腹语,她想的是什么,它们就能按她心中所想让她觉得是什么。一幅画仿佛能无休无止地看下去。

许何看向她。她身姿挺拔,肩膀微耸,看起来十分专注——这让他感到自在。

他从旁边溪流打来清水,重新在画板上挤好颜料。他打算离岩画远一点。这地方,经多年风化,上面的形态早已模糊不清。小的时候,学校经常组织小朋友参观岩画。老师们有很多千篇一律的说辞,最多的说法是:它们是人类早期艺术的结晶。后来他知道一个词,叫“生殖崇拜”——岩画上有很多这样的形象,它们躺进岩缝中,似要把它撑开。说起来也奇怪,除了那些被冠以“生殖崇拜”主题的图景,其他轮廓更复杂的岩画,似乎真随时间逐渐模糊——至少在许何的记忆中,他只能用想象来弥补。在自己的理解中,加上一些标签,甚至生造一些名词,让它们在他的记忆中是明朗的,试图让这“明朗”逐渐成为自己的特征。这样想着,右手已摆出几块黄灰色。他仿佛杵在光影的边缘,心底的小块明亮始终在跳跃,让他心痒难耐。

同学们纷纷站起来,三五成群在写生区域徘徊,仿佛刚结束一场考试。他抠着裤腿,接着又把画板放下,插上耳机,试图掩盖眼前热腾腾的日常气焰,但很快发现不能逃避,只得又站起来。

先环视周围,接着朝后走几步,他不敢退到人群中去,并愈发紧张。李挪原本在他不远处站着,发现他看见了自己,很快又走开。

笔头从一侧划向另一侧。树,隐约的小路,还有溪流旁边偶然闪现的野花,都被许何打破原有的格局,置入画面,仿佛他自己也跟随笔下的事物变得茂盛、放松。他屏住呼吸,感受着心底沸腾的东西流出来。好像第一次撕出一角亮光,脑中涌现出的清晰片段让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而另一方面,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逐渐进入有秩序的细节塑造之中。

李挪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凝滞,有几个学生往许何那里围过去。他这次没有表现出尴尬,而是直接站起来画。到中途,他停下来。也许之前太用力,画面盖上了厚厚的颜料,隐藏在暗色中的部分仍有些草率和混乱。心底那块闪烁的明亮一阵狂跳之后终于暗淡了一点。看看手机,时间已进入今天最后的评讲阶段,他放下画笔。

“让你们画岩画,不是画几块带图案的石头。”李挪对着其他同学说,“颜色挺丰富,我都没见过谁还能把反光的颜色画得这么‘丰富’。准确,不是盯着颜色画。要看整体,细部随整体变。”

“是岩画周围的颜色影响它,不是它去影响周围。”许何道。

“为什么不能它去影响周围呢?”一个平头、有点驼背的瘦男生说,“灰色难道不是最恒定的部分吗?光线一会儿就变,我们怎么跟着光线画呢?”

“不是跟着光线画,也不是跟着灰色画,是跟着自己画。”李挪说,“影响是互相都有影响。其他景物投射在岩画上的影子仍旧是岩画,是岩石的一部分,仍是这块灰色的一部分。就像岩石投射在其他景物上的影子,那已经不是岩石了……今天到这,明天再来。”

天色似要暗下来。画了一天灰色,李挪不禁想起自己学画伊始,也是不断处理各种灰色。每个初学色彩的学生都要画一遍的色表和渐变作业,她都没做。老师让大家画过羊角,揉成一团的报纸和塑料袋,麻绳,泛黄的面具,不同年代的旧书……最开始,她总是不得要领,只觉得颜色都差不多,自己怎么画都可以。直到有一天,再看那一片灰色,突然觉得一大片的灰色之地上,有一块或者几块色彩仿佛在无休无止地跳跃。她记得那是个好日子,她最后一个从画室走出来,周围非常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仿佛它能无限延伸出去,仿佛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她一路跳着走着。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丢了钥匙,还在邻居家睡了一夜。醒来之后的白天也和往日不同。

她想着,情绪一会儿跳到过去,一会儿回到此刻。许何本和她并肩走着,现在也退到队伍后面。她知道他又回到了“自己”。她不敢轻易赞许他,任由他在后面走着。她已经说了太多,现在是她暂时闭嘴的时候。

已经六点半了。太阳终于开始往下落。

把最后一个学生送走,李挪也回到宿舍。楼下一排烧烤摊,人们喝着嚼着,脚下的啤酒瓶把他们每个人都衬托得很强悍。她走上去,像穿越一排大且轻巧的柱状物,感觉自己才是密度最大的一颗,她提着气,也像提着自己,就这样扎实地把自己按在床上。

许何今晚没睡书房,家里没人,被子在床头叠成了四方块。床底隐隐约约露出见底的丙烯颜料罐,还有两排已经毛燥的排笔。枕头下面是正在看的原版画册,图书网站分期十二次付款买下来的,字是看不懂的蝌蚪文,他只看看画。这会儿他心里有些不安,翻画册的时候,直接翻到一块丰腴白净的脊背,脊背主人暗暗侧过来的半只眼睛让他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想打个电话给父亲,但一躺下,这个念头也被掐灭。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闪烁了一下,他想如果它再闪,他一定会接。可它没有再闪。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大了,坐着车上山的时候,他觉得眼前都是新鲜的黄色。许何甚至想利用光影,再画一幅色调明朗的作业。不过他终究没有这样做,而是闭上眼,再猛地睁开。在暗与亮的交替中,他仿佛看见一个微小的影子不断攀爬。

今天的内容比较简单,仍是自选位置,画一幅新的写生。李挪说完作业要求,就走到昨天的位置,铺开一张新的画纸。虽然位置和时间与昨日差不多,但今天的光线似乎和昨日非常不同。许何看见李挪在之前的位置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他没有铺开一张新的纸,而是打开昨天的画。

“你接着画,别管之前的怎么来的。”李挪说。

“前面的还没确定,怎么能往前画呢?”许何道。

“后能改前。”李挪说,“前面已经说了。成年后的人可以重新认识童年。但如果这个人后来没什么成就,他之前所有的错误或者弯路,就只是错误和弯路而已。只有等他在人生中,或者在画画这件事上真正成熟了,好好完成了自己,之前那些看起来与现在无关的东西,最终就成了他,此前的含糊和懵懂感从属于更高的完整,也就改变了他过去的位置。”

许何听着,觉得隐隐有些明白,但又觉得李挪说的可能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于是没敢再说话。

李挪转身绕着其他同学的画走了一圈,开始在另一块阴影处画自己的。周围很吵,学生们还在调整作画位置。

“不要找位置,要随时随地能画。”

她说着,旋即又觉得讲的节奏太快,很快补充道:“先画,再调位置。不是要画面适应你们,是要主动适应画面。”

李挪看了一眼许何,马上又说:“能适应的画面,才是你们自己的。发现新的错才能进步,不是继续重复。”

她的手机在一旁放着,不时发出新邮件的铃声,像首断断续续的电子音乐,让她骤然从精神的世界又折返到其他地方,就这样进进出出几下,终于把手机关掉。

这里空气极好。她放下速写簿,开始画正式的色彩画。选的这处景致原本就足够饱满,不过,她还是想把山景一字排开,让不同景物之间看似分散,能量又聚集在一起。

她把手机设置成静音,画了一会儿,接着又放下,换了一支纤细的排笔。当她试图直取核心,先前那套流畅的作画方式显得不太能用得上,她感觉运笔有些呆板,连这套跟随自己多年的画具也显得有些陌生。

她站起来,然后坐下,屏住呼吸。直到觉得所有颜色都朝她的画面汇聚,右手上夹满不同号的排笔,她终于觉得自己进入点状态。

聚过来的学生有些多,也有几个在许何那里。他今天看起来意气风发,刚才还坐着,现在则站着画起来。小号排笔已被抛弃,只有几支大号笔被他轮番使用。李挪看一眼——色彩准确很多,不过又回到老问题,在原地打转,重要细节没有耐心进入。但她决定不理他,她要等这阵狂喜在他心上再过去一点,看他是不是能自己明白。

手机在石头上震动,她心下一凛。

“忙吗?”

“还行。”

“之前那套画,还在我这儿,最近有个展我打算用……”

“别用了。”她说,“反正也卖不出去。”

“怎么知道卖不出去?你在那个快倒闭的学校当老师,还不知道这几个月的动向吧。”

“我不想卖。”

“跟着一帮学生去写生就变了?写生能跟你的创作比?”

“什么创作不是写生?”李挪道,“那批画,我不想公开。”

她换了一支更小号的笔。调的颜色也越发厚实了。走向、节奏、细节,像一口气进了同一个炼钢炉。她想表达的多重东西,都压在这一笔一笔不同的颜色下。她面临着一个新世界,需要重新回到最直接的日常——和她曾经熟悉的那些事物再次面对面。

原本她只打算借这份教职的契机,沿西北各地多转转,之前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甚至那时候机会更多,可当时她执迷于幻象中的世界,即使了解到更多,内心也多是拒绝。决定来这里之后,她曾想借机研究一些特殊颜料的制作过程,拜访少数民族的民间艺人,参与一些艺术公益项目,甚至干脆转行做策展人。反正一路积累下来的人脉和经验,足够她这些年风生水起。她先在省会待了几日,又去几个当地有名的村落走访一遍,因为创作一直不顺,只好拿着卡片机沿途拍照。有时从一户牧民家出来,就要过上好久才去下一个据点。倚靠着几个长居当地写生的画家朋友,她那段日子倒也过得热闹。有几天,和朋友开车走在原野上时,她几乎觉得最困难的日子要过去了,她觉得自己还是要画画,不是从事什么“艺术相关工作”。可一旦面对创作,她的信心又减弱了。过去几年画画的方式已经让她感到陈旧而轻佻,可她又要面对摒弃那套过程的自己,看似枯燥地作画——一块颜色压着一块颜色,层层递进的景致。这一切让她时不时觉得失去了那套特点的自己可能也失去了才华。尽管只一瞬,也让她在某一段时间内深深挫败。

最开始的时候,她在一个扶持年轻画家的艺术社区看见这所中学高薪聘请青年画家。这几年,鲜有艺术类中学愿意请知名画家做老师,一个是成本高,另一个是学校追求升学率,更愿意看老师带学生走捷径考高分。也因此,她对这学校留了意。再之后,她发现学校在当地非常知名,从这里考入各大美术院校的学生也不少,但大部分是复读生。想想曾经,自己也在京城的数家知名画室辗转学艺,弯路走了不少,差点就没考上美术学院。惊喜之余进学校了,也发现跟自己想的不一样,老师大都不错,但最终还是只能自己画。

“你还想当救世主?”

得知她想去做老师,朋友半认真半玩笑地嘲讽道。

但她不在意,甚至主动了解学校的情况,了解其他任课老师的教学方法。问题的根源都在过去,想解决只能重新了解一遍之前整个过程。

“你想得确实好,但他们马上就要高考了,现在这么搞,很容易出问题。”

“如果真解决了画面的问题,还怕应付不了考试吗?”李挪说。

说完,她还是有些隐隐的心虚。她知道,就算不听她的,他们未必就一定考不上好大学。那隐约的一层她不敢表明:考试处理的总是不同的完成和完整性,即使这批学生比许多外面的学生都超前,也未必真的能在考场上胜出。他们有着确定明暗的浓密线条,某种程度上正是考场常见的熟练选手,只要不太过分,他们能用自己画中浅薄的自信覆盖住形体上的迟疑;他们擅长制造画面气氛,也把这些当作天分,当作自己可以在这里、甚至走这一行的原因。某一瞬间,这让她有些难过,但她的难过不是为他们,而是为某一个自己。

李挪一边想着,一边接着画,刚才那番回想让她突然生出了陌生的耐心,仿佛那之前被她在意的褶皱急需抚平,而她此刻就在做这件事。放眼望去,视线中的风景比之前更有序。西北地区的山,总是自然就伸出去,不太陡峭,树也不多,少有水源充足的河流。这里的山没有太多别的景色陪衬,仿佛可以随着地势自然消失。不用力,却遍布目之所及的整个平原。

 

把几个重要的部分画完,她放下笔,开始看学生们的作业。一路看下去,许何比昨天更放得开。有限的画面被他处理得奔腾。他的手像一下解禁了,任何素材都可以拿过来,看似不经意地捏几下,就有模有样地嵌在了画面中。他不再囿于眼前那点空间,有时还会往前往后多走走,一些远处的山,也被他叠进画面。所有的景物一齐出发,十分茂盛。

“注意准确性。”李挪抬抬眼。

只是,对他来说,此刻没有什么比眼前的状态更重要。

她看着他:放松的笔触不断让一些变化显露出来,事物本身稳固的那一层却显得轻了。但相比这个问题,她更想知道这幅画许何能坚持多久。如果他不再只是熬时间,而是不断调整,就是进步。

“盯着终点画,不管中间怎么复杂,都是简单的。重点是你们画的对象有没有改变,改变了几层。所有的终点都是设限。”

她朝大家说着,随即又看向他。

他确实在调整,但更多是把感受到的片刻连缀成画面。她顿了顿,又转身对大家说:“画一会儿,记得站远处望望。”

许多学生真的这么做了。许何仍在原地。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想起什么似地,把画板推远。

“我好像画太多了。”

“你知道写生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直接?”

“那你为什么画这么多没用的?”李挪指着他画的花草、石头,以及远处雪山的曲线。

“它们也是画面的一部分啊,难道不该画?况且,它们虽然多,但也都是不同的。”

“确实不同,颜色花样多。”李挪道,“这张画得勤奋啊。”

许何脸一变色,瞥了她一眼:“被讽刺了。”

“每个画面,都有自己的秩序,你拿自己的秩序去套它,出来的就只能是作业。”

“我知道颜色没那么多,可不画那么多颜色,它们的不同体现不出来。”

“靠特点来体现,不如不画。”李挪说,“你想进入竞争行列,脑子里就不能想这些。”

“我不懂,我承认有些刻意了,但那也确实是它们的颜色啊。”

“你看到了它们的颜色,但哪些颜色是压着的,哪些颜色是露出来的?准确之后才有色彩。”

“如果这么说,我们画的圆,能有圆规准确?”

“准确得是你自己的,才叫准确。丰富与否不在颜色多少,在程度,一幅画里有高低不同的层次,它们的秩序决定你画面真实的程度。”

“我觉得还在学技术,没想其他的。”他低头。

“没有单一的技术,技术的革新,也是人面对自己的过程。”

“创作难道不是虚构的过程?我们如何确定画画时候的那个自己是自己呢。”

“不管我们能不能知道,‘自己’始终都在。”

“这我知道。但我觉得一直有两个自己,不能说哪个自己是正确的,只能说某个自己适合画画。”

“哪有什么几个自己,那都是你自己。”

许何愣了愣:“感觉说远了。”

“那拉回来,你觉得画面有什么问题?如果你坚信自己画得没错,你就这样画,没问题。反正你的程度,考美院问题不大。”

“我只是觉得很多东西都有,是它们确实有,我也确实看见了,但我不能这么把它们画出来。可我又不知道除了这样把它们画出来,还能怎么画。有时候觉得一张画上都是乱线,只好画了擦,擦了画。”

“看到很多东西是好事。但真的那么多东西都重要吗?不是所有元素都必须在画面中表现,开阔不是因为多,恰是因为少。”

“这我知道,但难道我要掩饰我的看见吗?”

“当然不用,少未必是没看见。”李挪说,“而是看见了,却放进有限的空间。”

“我看见了一些新的颜色,闪闪烁烁在心里一上一下。”许何低头。

“这新的颜色和旧的颜色,它们在你心里还是一个整体吗?”李挪道。

“我只知道这是我现在觉得对的颜色,可之前那些,似乎也不是错的。”

“看见了新的,旧的就该拿掉。”李挪道,“东西永远只有那点,多的是你不舍得的部分。”

“可如果那样,不就等于重新开始了?”

“重新开始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只是觉得不确定,也不确定时间够不够。”

“李克德教徐培琼画画的时候,让她坚持每天早上五点在上海美专教学楼顶层画日出。徐培琼头几天画得高高兴兴的,后来就越来越难受。最后连画了三十天,交给李克德的画,每一张都不一样。”

“这故事好像听过。李克德脾气不好,当时大发雷霆,让徐培琼以后也别跟着他画画了。算是当年上海美专的一个小事件。”

李挪继续说:“徐培琼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自己画得不对吗?那不然呢?于是又去画了一个月日出。她战战兢兢把画再拿给李克德的时候,他说——‘这是对的。’当时李克德的教学助理叫钟凌,年纪比徐培琼大不了几岁,在一旁看得很不明白。说,这次徐画的不就是一模一样的三十张日出吗?怎么这一模一样反倒是对的了?李克德说:怎么能是一样呢?她每一天都不一样了。钟凌当时恍然大悟。好玩的是,徐培琼直到后来很久才想明白这事儿。”

“徐一开始画的不同不是真的不同,所以李克德生气,但后来画的相同了,李克德又高兴,这很奇怪啊。”

“徐不是后面画得相同,而是她不知道自己画得不同,钟凌也不知道,但李克德知道。”李挪说,“换句话说,李克德想让徐培琼学会的,她已经学会了,但徐自己不知道,这才是好玩的地方。”

“啊。徐之前画得不同是她觉得李克德想让她学习不同,后来画得相似,是因为她画着画着知道只能尊重自己的感觉,所以画出来的看起来很像,实际上又有不同。”

“对。因为思考这整个过程的徐培琼自己始终在变化,这变化很微妙,李克德正是让她用画日出的形式画自己。”

“但我觉得奇怪。”许何问,“就算真的画一个月日出,怎么又能画得相似呢?上海又不是我们这里,长年晴天。”

“所以这是徐培琼有意思的地方。”李挪说,“她对天气这些明显的变化不感兴趣,尤其看她后面的创作,是对不轻易变化的东西感兴趣。所以最开始的那个月,徐培琼画的日出每一张都不同,但那只是天气的变化,不是画本身的不同——她以为李克德要的是这个。后面她不追求天气的不同了,反而画出了那个一直在写生的自己的变化。所以李克德还是厉害,他让徐培琼这样去观察自己,去重视自己。要知道,他自己的画,并不是这样。”

“我记得以前看画册,李克德说钟凌是聪明型,徐培琼是憨人,跟他一样。”

“憨也有各种各样的憨。对李克德来说,这是给出了多大的褒奖啊。虽然后来普遍对李克德评价比较低,因为他一生也就留下那十四张风景画,但就是他真的让徐培琼有了自信,从那之后不再怀疑自己,而是从自己的兴趣出发。”

“所以她才画了那么多灰色的瓶子和塑料袋?”

“你看过她晚年在圣巴巴拉画的《海岸线》吗?”李挪说,“就一条线,其余全是灰色背景,但那条线,每一个点都不同,可一般人看不出来。”

“我知道那幅。传闻她当时刚刚丧子,那幅画,虽然只是展现一瞬间的海景,但其实是她六个月画出来的。”

“六个月,只画一条海岸线。每一块色彩都不同,每次不同,都是一次波动。每次波动,其他部分就跟着变一次。所以有人说,那幅画快画完的时候,来作客的钟凌一眼看穿,说徐培琼那幅画是把很多幅画叠加在一起,她的刮刀可以任意剥掉一层颜料,因为那后面的颜色也可以组成一幅完整的作品。”李挪道,“我见过原作,几乎是杰作。”

“几乎?”

“对。还差点。”

“为什么?”

“她用六个月的迟疑拼出了自己改变的过程,但其实改变只需要一个瞬间,她完全可以直接进入,不需要那么曲折。”李挪说,“那画面中灰蒙蒙的天空和海浪,已经对她的过去作了交待。”

“那过程应该是让人印象深刻的。”许何仿佛是自言自语,又确确实实在对她说,“不过动人的只能是真相,其他都是表面的波光。徐培琼不是因为跌宕起伏的过程被记住,而是她最后留下的那个改变。”

“对。”李挪说,“如果把那幅画放很远去看,容易误以为徐培琼只是画了一条明亮的金黄色。也就是这道金黄色,让她前面做的一切有了意义。让那幅据说有13587种色彩变化的画真的将她的创作往前推了一个等级。”这么说着,她的脊背突然抖动了一下。而许何双腿绷直,站在和她几步远的位置,盯着自己的画面,接着又后退了几步。他看见自己刚才的画面没有一处不丰富,但这种丰富只是让这幅画看起来略显胆怯。

“你如果看过《徐培琼回忆录》就知道,其实她在画那幅画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她还是那样画了。”李挪接着说。

“人抛弃掉以前的自己是很难的,更何况是徐培琼这样的画家。”许何突然说。

“所以钟凌说她不够狠,但话说回来,钟凌也不够狠,他只是不画看起来不那么正确的,只画自己看得明白的。李克德说他看似画得天衣无缝,但一离了画纸的尺寸就满是漏洞。徐培琼什么都敢画,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徐是画着画着明白的,但终究不能更明白,所以她的画,尤其在美国那批,有不少是半成品。这对徐这种讲究完整性的画家来说,是很少见的。要说硬朗,还是李克德好点。”

“可李的硬朗似乎还是有点精致了。”许何道,“总是离不开清丽的花瓶、少女、山水,哪怕是墨汁和油彩的走向都带着点坦途感。”

“坦途感说得好。宋斯有次写文章批评李克德不肯放下‘婉约’那一套,所画人物没有表情。徐培琼为他辩护,说他‘看起来是浪漫的,其实是粗粝的。他画一个人是在画万千人’。”李挪道,“‘你能记得万千人长什么样吗?’”

“我不能。”许何道,“但我相信有人能。”

“徐的那些话是说给宋斯听的,因为宋斯当然没到那个程度。”李挪道,“有个故事不知道你听过没有。说两个人相约去画鲸比试,一个人坚称一群鲸更具气象,另一个认为一头鲸才巨大。最后你猜谁赢了?”

“这,肯定第二个吧。一群鲸尽管壮阔,但一头鲸才是属于艺术的。不过……”许何挺了挺身子,“虽然艺术最终要找的是创作者的那一头鲸,但所有找到一头鲸的,总要面临一群鲸。”

“没错。李克德很明白这个,所以他看到宋斯的文章,说他说得对。看见徐的文章,直言她在保护自己。”

“说宋斯说得对,是他说出了李的某种局限?对徐的反应,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到那个程度。”许何道,“但他仍然在努力往那个程度去画。”

“这是徐为他辩护的原因。她看到了他的诚恳,因为她也是诚恳的。”

“诚恳?”许何道,“明知道可能画不到想要的那个程度还去画,这不很奇怪吗?”

“诚恳,是知道自己有问题,努力去解决,在这解决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诚恳。”李挪说,“你不也想这样吗?”

许何脸红起来:“但宋斯说的未必是李克德认为的那样吧。”

“当然不是。如果是,宋斯也不是那个程度了。”李挪道,“但李从他的话中看到了自己的问题,这是李比宋斯等人厉害的地方。”

“我记得宋斯也是李的学生。”许何说,“李还说他教过那么多学生,只有宋斯是真在学他的。不过咂摸着,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话还是坏话了。”

“李是宋斯年轻时的偶像,宋斯也是李晚年唯一在校外收的学生。但人都是这样,年轻时越喜欢,到后面越是拒绝得紧。”

“为啥?不过,宋斯后来不是去北京学画,拜在熊阑门下吗?”许何道。

“熊阑死后,社会美术出版社出过一本他的晚年作品集,里面误入了几幅宋斯的画,当时熊阑的家人很生气。”

“我记得前几年还看见本《李克德谈艺录》,里面有宋斯的画。”

“这就是李克德和熊阑的不同了。李可以说‘宋斯的话非本心’,熊阑怎么能允许呢?可有趣就在这里,熊阑生前最喜欢的弟子之一就是宋斯。李当年很少夸宋斯。”

“我没怎么看过宋斯的画。只记得他刚跟熊阑学画时的一幅《八美图》,画了八个女战士——画的倒是熊阑喜欢的题材。这幅画在当年国立北平艺专的湖岸画展上展出,熊阑看到很生气,觉得他跟着自己,学的还是李克德。”许何道。

“宋斯有他好的地方,据说李后来对钟凌说过——‘宋斯的好处是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好,他很难再走远也在于总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好。’”

“我只觉得,宋斯喜欢用聪明劲儿盖住自己严肃的地方,所以他那层‘硬朗’有些油气。”

“聪明劲儿其实是熊阑那一套。宋斯初成名于北平时,有人喜欢在饭桌上戏弄他,问他李克德和熊阑谁的画更好,宋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不停喝酒。最后总是钟凌把他送回家。”李挪道,“可这样的问题,换作钟凌或者熊阑,谁都能回答得很好。”

“宋斯本不是聪明人。”

“是啊。李克德早就清楚了。所以他一直生气钟凌居然把宋斯引到熊阑那里去。”

“但后来徐在上海养病,钟和李还各自画了一幅画记录徐的病中生活。”

“那是徐提议的,因为只有这样能让二人关系缓和。这些人,终究是认作品的。”李挪说。

“钟凌的作品没怎么看过。他好像当老师的时间比李还长?”

“长多了。钟凌后来自己在外面收徒,不按当时流行的透视法教画。某一段时间,除了熊阑,没人理解他。”李挪说。

“我知道他是当时第一个提倡用多材质来创作的画家之一。”

“是。李克德看不上他那一套,说钟凌花样多。”李挪道,“用多个材料没问题,颜色多没问题。还是徐的那幅海岸线,改变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如果没有前面那么多的跌宕起伏,徐会真的知道自己最后要的只是那一道不停变化的金黄色吗?钟凌如果不教熊阑口中那二十几个‘忘恩负义’的徒弟,他未必画得出晚年那幅巨大的《驯虎图》。”

“有些过于用力的变化,即使对当时的画面作用不大,但只要对自己有用,就还是有用的……”许何说着,看了看自己的画,想说什么,又最终没有说出来。

“对自己的作用还是会落到画面上。徐培琼的《海岸线》刚画出来的时候,李克德也不理解她。但如果没有那幅海岸线,徐可能也画不出后来的《天山》。”李挪看了他一眼,“就像刚才故事里,熊阑和宋斯其实相较李克德和徐培琼、钟凌,可能还是不够好的画家,但他们的局限也可以是我们学习的地方。”

“学习局限?”

“应该说是他们应对局限的方式。他们即使有局限,我们谈论的还是他们。”李挪道,“既然我们能看到他们的局限,他们难道看不到吗?”

“但他们还是未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顿了顿,“后面的那些人还是有可能比他们好。”

“可以把‘后面的那些人’换成‘我们’。”李挪笑道。

 

已经十点半了。再画一个小时,又要进入中午的评讲,不过李挪准备缓一缓。除了许何,大部分学生已经用颜料铺满了今天的画面,开始以小组为单位画速写。许何抬起头,看见李挪看他,又低下头。半晌才说:“李老师,这样是不是好些。”

李挪看过去,不禁笑了笑。他这次用了散点透视,不同景物之间仿佛在进行力量的传递,但传递到最后,却稍显松垮,仿佛把一幅更具延伸感的画面处理得平均了。

“主要感觉不像写生,更像虚构的画。”他继续说,“也不符合近实远虚,倒感觉远近都一样虚实了,或者看不出谁该在近谁又该在远。”他的背微驼,看一眼画面,又看一眼前方。

“虚构就是这样产生的,它出现在你深入的间隙。”李挪说,“你们都喜欢从近处推远处。近处多一分,远处就少一分。难道不该它们都多一分吗?那么多大的景致在眼前——山、天空、晴天的日月,却想用这些石块、小树、花草,去体现它们。怎么可能?是高级的事物决定低级的事物,是高级的事物让我们在现在的秩序中。”

“为什么远处就比近处高级?高级的不该是画面中所有东西一起奔跑吗?”许何道。

“没错。但更高级的,是你看得远,却还能平等地看待它们。”李挪说,“自由组合是为了让事物站在更正确的位置,力量在传递中获得生命力,不只是形式上的不断转折。”

许何坐下来,仍旧看一眼画,又看一眼远处。这好像该是个大日子,但又不算,他挪动着心里那一层东西,想着要把它们放在哪里才好。

李挪看了一圈其他学生的画,接着又回到自己的画面。远处清晰而有力量,近处明确又复杂。这一次,不是一种东西从远处赶来,也不是朝前奔跑,而是它们终于一起来了——怎么能要求事物都从一个方向以同一个方式赶来呢,它们当然是不同的。但它们不同,却催生出同样的复杂内心。它们进入画面的方式不同,让它们原本平级的处境仿佛需要一个高低,她莫名成为那个分配高低的人。尽管她觉得,自己未必更高,但它们一前一后,把空隙留给了她——她要决定这幅画究竟从哪向哪奔跑。

她一颗心提起来。这选择,或者说这段心路并不比任何一段现实中的困境来得容易,甚至还要更难。它带着将知未知的曲线,把她推向一片更开阔的世界,她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获得了不断挑战自己的权利。那个刚被发现的新世界带给她新的能量,若分配不均,或委屈了其中一个,都将造成某种灾难。更大的问题是,即使这力量均匀铺在它们该在的位置,那她又在哪里呢?不要说她是每一片力量本身,或者这力量组成了新的她。如果只是这样,那她和过去的自己没有本质区别——她首先需要的,是安置好现在的自己。这安置的程度,取决于她对过去自己的判断。她早已知道不可能再像曾经那样看过去的自己,但她有时候又突然不确定现在的自己看过去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足够正确。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此刻。任何拼接而成的都是有缝隙的,因这此刻本就不负责拼成任何一段新的过去和新的未来,因为它就是过去、现在、未来。

这样想着,她又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用刮刀把刚才那层丙烯颜料刮去。画纸上现出雾蒙蒙的一片。不过她不打算立刻画上新的色彩。光线又有了一轮变化,她感受着这新变化中恒定的部分,从某种程度来说,那也是她唯一认可的色彩。

大部分学生已画完,剩下的,也停笔站在李挪背后。她换了一支中号排笔,和上次不同,她没有在任何一笔颜色上迟疑太久。太阳越来越大,她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光线本身的变化。照耀她的光亮催促她,她不得不停下来。越是关键时候,越要有耐心。现在把好不容易凝聚的力一点点放掉。她想:待会儿,还要往回收。

仿佛一层颜色盖上另一层颜色,她用笔厚重、朴拙。从近处看,每个细节串联着另一个细节。一些超出每块事物轮廓内的色彩表达,仿佛是外部环境投射在它们身上的影子,而这影子又构成整个画面的一部分。进去、出来,折过去、拉直。它们彼此包围,各自独立。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红色浮标和金色海岸线。一切看起来大刀阔斧的改变,和不改变没有本质区别。真正的改变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有不断向前走才有“新世界”,除此之外,人永远在旧的世界中。李挪站起来,看见山的脉络,它一路从这头绕到了那头。原本被遮挡的一层山峦,此刻也似乎离自己近了。

她已经忘记从哪一年开始,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所画对象的骨架。不管是大还是小的事物,她习惯去顺着它们身上的纹理转折去观察——正是不断的转折使它们无边。

“李老师,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可今天画出来的时候,怎么颜色、状态差别都那么大。”驼背瘦男生说。

“本来就差别大啊。”许何说。

“只过了一天,就不一样了?”

“是你不一样了,不是这些东西。”许何说,“早上六点和八九点的太阳,怎么会一样呢。”

“李老师,我看见您上次给我们看的很多画是不断重复铺色的,这样不会显得脏吗?”穿军绿色风衣的女生问。

“你只觉得那是重复铺色,怎么不知它们是打开之后再打开,画本就可以持续画下去。”李挪说,“有些颜料之所以流行,就是因为覆盖性强,另外,很多时候的‘脏’只是因为不准确。”

“不断变化的东西,怎么能说‘准确’不‘准确’?”许何半咬着嘴唇。

“准确的转折才是变化。”李挪说,“有些人的准不是真准,是把对象浅化。大部分时候的‘准’是现在意识的局限。画画没有终点。最好的方法是随时能停,随时还能继续画。”

“怎么判断随时能停,随时能继续画?”许何又问。

“让它每个阶段都完整。”李挪抬抬眼说,“把整个感受和观察的过程表现出来,画面就是一幅完整的成长曲线。成长是无止境的,画面也便是无止境的。”

“既然无止境,我们画短期作业有什么用?”许何说。

“短期作业也在‘无止境’中啊。‘无止境’的是绘画本身,不是作画的方式和时间。”

“……短期作业画初级状态,长期作业画复杂状态。”

“直接画到复杂状态,短期也可以有长期作业的效果。”

“……直接画到复杂状态,不是用不着一轮一轮去画和调整?”

“还是回到刚才的问题了。”李挪说,“再复杂的状态,还是简单状态。”

“已经直接画到复杂,怎么能说简单?”

“在整个变化之中,目前的复杂,仍是简单。”

“是一次又一次直接面对问题,才产生了作品的密度。”许何说。

“对。”

“光线、外部环境不也和我们自己一起在变吗?怎么能保证变和变同步进行?”

“既然你知道我们都在一个世界,那还分什么环境和自己?”

“你之前不是说我们不在一个世界吗?”许何说。

“我们可以选择和别人在不在一个世界,但不管怎么选择,这世界仍旧是所有人的。”

“我不明白,既然不管怎么选择对世界都没有影响,那我们画出来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纯粹是给自己看的吗?”

“画画首先就是给自己看啊。”李挪说,“画画,最终画的是背后的自己。”

“这样不会太自我吗?”许何说。

“什么画不是画自我,什么创作不是写生?”

“‘自我’对别人又有什么意义呢?”许何说,“我不想画自我,我想对其他人有益处。”

“如果对自己的益处尚不知道在哪里,又怎么谈对别人有益处呢?”李挪说,“世界确实对谁都是这样的,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认识。别人怎么说,你不信,那依然没用,你信的才是你能画好的。”

许何听着,并没有讲话。他感觉这话是对的,又觉得不那么对,就像他看自己的画时,总觉得很多地方是对的,但也不那么对。他内心的志气让他觉得羞耻,又让他急切。

“听说这次写生她打算安排一个月。”

“我们要上山住?”

“有可能。”

周围同学的议论,让他突然有点高兴,又有点惧怕。正如他希望过这样的生活——画画,画画,画画,但他又觉得这样的生活未必是真实的,或者,至少不是全部,因此他总是不能放心。

“李老师,听说这个月你都安排了风景写生?那我们还去画室吗?”他问道。

“现在这不算画室?”

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的路还要难。许何今天没有走主干线,而是从侧面下山,搭乘了回家最近的一趟快速公交。这座城市面积不小,但人少,所以看起来就显得小了。没有东部和中部城市堵车的问题,路上的车都开得飞快,加上中间停的站次少,他不一会儿就到了家。

近来多晴天,许何往天上看的时候,都是星星。按照李挪的课程计划,他们这帮人要连续写生一个月。在其他班看来,他们提前进入了集训。只是集训内容和考试内容并不一样,在整个年级看来,显得十分另类。

近来相关艺术类媒体号正在热转李挪的几幅画。那个被她单方面“炒鱿鱼”的“经纪人”,正在发布这些她本不愿卖的作品。甚至在一些小众的网站上,悄悄传播着她弃画从教的消息。这些原本让李挪不太高兴的事情,反而帮了她的忙。学校只当她是有名的画家,获过多个奖项,又受业内瞩目,所说的必然不会差。甚至连她带的这个班,也被学校默认为美术学院造型专业后备役。李挪倒不介意这些,她被外界认可的那部分,已经在被她抛弃。在无限精微和幽深的绘画艺术上,大部分人总是喜欢他们一眼看见的东西,并把那特质认定为才华。她不能对此说什么,毕竟她正是曾经因为特点被关注并获益的那部分人之一。

她此刻更担心的是学生。那些情绪化的作品、异化的现实,不该进入他们的视野,甚至不该被他们知道。在打基础的重要阶段,她认为他们应该接受严格的教育——练习进入事物的内核,不被外界表面化的特立独行侵袭。自她接手这个班以来,有人依赖特殊工具,有人喜欢制造光洁或者雾蒙蒙的画面效果,但这些东西,多半和真正的准确无关。可她不能阻止这些,他们只能自己学会辨认。

——对此,她有时比他们更缺乏耐心。她憋着一口气,决定出去跑一圈。尽管已七点,但这里还是黄昏。她想起在另一块平原上,这个时间,天已黑下来。她所处的艺术区总是显得过于安静或过于热闹。那些艺术家们热衷聚会,她曾经也是其中的主角。那里人与人之间随时可以有不同别处的关系,但每个人却似乎都停止了生长。

昨晚没洗澡,她身上油腻腻的,突然生出一种“正好可以深入日常中”的错觉。一转身,感觉许何也是一副邋遢的样子,这让她对他生出莫名的“放心”之意。

“任何对事物没有促进作用的改变,都不该出现在画面中。”她说着,打开画纸。

“装饰性的复杂不必要。”许何刻意让自己的语速放慢,字正腔圆的,腿也不自觉抖动了一下,心里早就迫不及待了。

“复杂该在画里对象本身的多变上。”李挪说,“不是用一些装饰性的笔触,在事物本身的逻辑上再添一层东西。”

“重点不是走上一条大路,是每天都走同样的路,突然发现了周围的不同。那些先前没有发现的,不断成为新的事实,这才是活着让人振奋的地方。”许何突然说。

“画画的好处在于:很多东西先前不明白,画着画着明白了。其他的创作形式也如此。”李挪说着,突然想起刚进美术学院那两年,自己很不喜欢写生。那时她只道写生不过比临摹稍显高明,不再是接受别人的认识,而仿佛是学习进入客观世界的方式。她觉得那不是创作,脑子里蹦出来的才是创作。直到七年前,她试图画一幅大场景,却频频受挫。作为全系功底过硬的几个人之一,李挪为那幅作品准备了半年的草图和资料,试图用一种新型的方式呈现某个历史场面。可她很快发现这不可能。

她确实画清楚了不同人物的表情,甚至也根据他们原有的历史形象进行了自己的探索——可画完的那一刻,她觉得这完全是假的。她对那段历史根本不感兴趣,可受着某种对恢宏和寻找新型绘画方式热情的影响,她觉得自己应该画。那些聪明或高贵的脸,挺拔的臂膊,在她的画中,只显得精巧、光洁,内在的纹理仅仅是画上去的,和人物本身的质地没有联系。她用越多特殊的作画方式,问题就越明显。仔细想来,那时候她就想要改变自己画画的状态的,可某种早早被认可的自信,让她不舍得放弃那些曾经相信的东西,改变,就像是承认自己需要重新审视才华,这太难了。

这么想着,她又看向许何的画。他似乎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再纠结于怎么画是对的,而是根据某种新的直觉,一点点呈现自己看到的东西。

“一切客观认识只有成为自己的认识之后,才具备继续生长的能力。”她突然说,“或者说,艺术家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称之为艺术家。”

 

许何往她这边看过来,很快又别过头去。

“今天,我们做减法,只画大色块,其他的都不要。”她对着全班同学说,接着,又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

“李老师,我也要做减法吗?”许何突然说。

“你已经在减法中。”她说。

“我觉得画面有些干燥。”他低着头,咬着嘴唇。

“不是干燥。是看起来不那么清楚、画面不漂亮,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毫无才华。”

“我只是没信心。”许何说,“那些人的故事,那些画家的故事,在说的时候很振奋,可画的时候知道,他们离我很远。就好像自己比了解这些故事之前更差了。”

“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就算他们比你好,他们的画也不能代替你的画。”李挪说,“知道自己差,是进步的开始。”

“我确实不能像之前那样画画了,可现在这样的,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正确。”

“‘正确’不是想的,是‘做’出来的。在还没画出来之前,所有的‘正确’都是设想。要画下去,在画的过程中不断清醒。”

“一到深入阶段就跟之前一样了,甚至比之前看起来更平庸,至少完全不突出了,连特点也没了。”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特点?”她说,“你之前画得容易。别人三小时画出来的效果,你半小时就能画出来。你的画对比强烈,比一般同学更懂得利用光影。你太明白事物的转折。你很会营造画面的氛围。甚至有一段时间,你觉得这样画毫无问题,觉得自己很有才华。但是有一天,你就是觉得不能再这样画了,你没办法再这样画。但你想念过去那个无知者无畏的状态,你羡慕那个把情绪当创作深度的绘画状态。是啊,很多人都是这样,希望自己摸过的纸都能成为一幅作品。”

她一开始说得很快,后来语速又渐渐放缓。

他听着,看着她,双手时而交叉放在身前,时而一条手臂又挪向后背。

“我不知道这样画到什么时候才是头。”许何说,“在新的阶段中流畅起来。”

“画画没有什么‘头’。”她突然说,“除非停下来,问题也会停下来。”

“我总要解决这个障碍。”许何说,“不然真觉得没什么自信了。”

“哪有什么解决?”李挪道,“所有问题都是一个问题,我们只能试图解决阶段性的,在这个试图当中,我们自己变得比之前更开阔,同时问题也在变化,它变得更复杂,又更清晰地指向某个地方——这才是努力‘解决’的价值。或者说,为我们的努力‘解决’,绘画回馈给我们的东西。”

“自信就出现在那样的时刻。”许何接着话头说下去,突然感到体内有一丝微微的温热,身体也像终于从紧绷的状态中舒缓下来。他站起来,接着又坐下。他有些焦灼,但焦灼又让他欣喜。一时间,他突然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的双腿,只好让它僵硬地吊在那里。

二人不再说话,保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沉默。李挪甚至不再看向别处,只是专注着自己的画面。有学生围过来,很快又散去。她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坐姿。每当感到画面需要改进的时候,她就动一下。她不知道许何是不是也这样,但她觉得他应该会这样。

“我希望它能完整一点。”半晌,他终于说,“这样大量的空白让我觉得画面很虚弱,虽然这可能是行为本身的虚弱带来的。”

“除了最好的那几个,‘完整’本就不存在,所有的‘完整’是人让自己停下来的方式。”李挪道,“是不断的打开使之无限接近‘完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终于有可能获得‘完整’。”

“如果‘完整’是拒绝人的,又该怎么办?”许何说,“难道它还会等着我接近吗?”

“人一直在被各种筛选,这一点永不会变。”李挪眨了眨眼睛,“即使今天比昨天更好了一点,人也依然要被拒绝。”

“这样说起来岂不是很绝望。”

“人就是一遍遍过筛才变得更好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李挪道,“被筛选是必然的,重点是什么在筛选一个人。”

“我想直接进入我看见的,可我不能。”许何说,“这让我觉得始终无法接近真实。”

“真实同样是被筛选过的人才能够承担的。”李挪道,“这些坚固又硬朗的东西,因为准确而让人感觉坦荡的东西,都要经过筛选。刚才故事里的那些人,海岸线那位,还有画红色浮标的那位,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明白,那些原本突兀的东西因为在画面中的合理性,变得耀眼夺目,但它们本身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它们本身没什么,是画画的那个人特别,是那个人好。”李挪道,“我们画画,要获得的也是这个东西——因为一次次努力画好,我们不得不清理自己。那闪烁的耀眼的一层色彩,是它们能照耀的我们身上最好的部分。”

“‘画完’是被筛选过的人才可能接近的。”许何说。

“当然。”李挪说,“一幅画挂上去,它的成长就结束了。画到最后,人在跟画比赛,哪怕你的心只是动了一点点,看得也非常模糊,可你依然可能画出这曲折和幽微。画一遍,就深一遍,直到有一天,你越来越清晰、干净地进入那个世界,你的色彩是轻轻薄薄的一层,但它们明亮的灰将照耀你。”

“明亮的灰?我没想过。”许何道,“这听起来让人心生希望。不断重复画一个东西,在不断调整中呈现出的灰色,很浑浊,也很笨拙,可它们一遍遍淘洗,最终让我们找到自己的那块灰色。从笨拙,到轻松地画出那一道灰色,灰色也从沉着的状态中转变过来——它可以成为任何一道色彩,灰色也可以是明亮的。”

“非常好。S·C1923年鹿特丹巡回画展上就展出过一幅巨型的自画像,把自己二十岁一直到四十五岁间的几百幅自画像拼成了一幅画。传说那幅创作做好之前,S·C心存忐忑,直到看见最终效果,才突然有了信心。”

“因为效果比他想象的更好?”

S·C在那之前一直是业余画家,有几年他忙于生意,感觉自己的成长是停滞的。他心里发虚,觉得自己那些年的画与过去相比并无多少长进。直到把那些画拼起来,他发现,那些年的自己并不是没有变化,相反,内心隐约的曲线正是那些年开始波动的。他的画终于让他察觉到了这一点。”

“画有时候比人敏锐。”许何说。

“还是人敏锐。”李挪说,“因为人敏锐,画才敏锐。只是人的敏锐需要画的敏锐去确立。”

周围都是开画箱的声音,许何用水胶带把画纸四面边缘紧紧贴在画板上,看着眼前要画的对象——那是一片时明时暗的绿色,只在缝隙处看得见一些棕黄色的山体,偶尔有沙尘拂过,因此许多地方显得不那么明晰。他的右脚下,踩着几颗小石子,稍一抖腿,便往下滚落。这里的山并不高,但因为山下都是平原,显得此处挺拔。许何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背着山。

今天站的位置比前几日都要高。他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是不是该爬得更高。但越往上爬,他就越觉得空间狭小。这种狭促感,让他有一种和父母一起在家的感觉。他突然为自己的这种心情感到羞耻。

他从自己和李挪之间的空隙看过去——李挪没画色彩,而是选择素描。自独立创作后,她的重点一直在油画和综合材料的尝试中,至多在前期草图阶段画一些素描小稿,很少再把素描当成正式的创作。

她伸直双腿,脚尖碰到岩石,仿佛想以一己之力推开一层阻碍,却又被抵住。她把腿收回来,削尖一支铅笔。像上学的时候,先是整体构图,接着是主体轮廓。直到形起得差不多了,她才看见一片小树林掩映下的岩画一角。

这块岩画不比其他的那些,看起来更像是某块岩石上切割下来的,被随意丢弃在这里。个头小,上面画的东西也混混沌沌的——不过岩画都是混混沌沌的,即使碰到线条刚硬的,轮廓也多毛毛糙糙。她走近看了一眼,觉得意思不大,又坐回位置上。

对她来说,这块岩画本身画的到底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察到它,她的画面有什么变化。即使她不直白地把岩画上的东西画到画面里,她再看现在的景象,内心也该有不一样的地方。她想着,心思不自觉被岩石上的曲线牵动着,有些心神不宁。

太阳越升越高。

许何这次画得老实,情绪也不高。他心中似有明明灭灭的灯火,一会儿亮起,一会儿暗下去。他觉得自己反反复复,即使难得前进一步,也会再次出现之前存在的问题。排笔从右手手指轮番替换到左手手指上,他有些着急,却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他想要直接,却觉得自己无法信任此刻的直接,他总要再想想,尽管他明白此刻已经是这几年学画以来看得最清晰的一次。但他不得不迟疑,他不知道目前持有的这种准确,是不是很多很多人都曾经历过。

他放下笔,盯着天空。阳光一如既往地耀眼,他又低下头。这几日,因为盯着画面久了,他没有注意周遭的动向。这些东西好像都成为光斑,在空气中无限分解,让他觉得离自己很远,却又始终在画面内打转。这么想着,他突然又沮丧又雀跃。他弓着背坐下来,默默笑出了声。

“这么开心?”

“没有。我只是觉得状态好了许多,却始终少了点东西。”许何说,“光线始终在变,我不可能跟着它一直变。”

“跟着光线走没什么意义,关键要搞清楚光线的变化和整个画面之间变化的关系。变化一旦彼此断裂,就没用了。”

“我只是觉得,眼前似乎只有光线的变化是比较明确的。其他都含含糊糊。”

“具象的变化不如心里的变化清晰——尽管看起来是外露的变化更明确。除非这外露的变化真的被我们相信,可你的反应明显不是。”

她接着说:“光线是现成的特点,容易表现,也容易表现得简单。有些人觉得伦勃朗不就是玩弄光影吗,可他们看不到伦勃朗光影的纹理。人的表情在光线的不同层次中进进出出,光影本身才有成立的可能。光影不是属于早晨和黄昏,也不是属于明和暗,它和我们所画对象本身的变化一起跳跃。”

“光影让变化的方向气象万千,丰富中更加清晰。看画的人能从这条脉络中理解它,从而接近了准确。”他突然说。

“说得好。”李挪道,“不过,还是说‘从而有了接近准确的可能’贴切。”

许何又埋下头。他觉得刚才这套说辞自己以前就知道,只是李挪跟他对话的时候,他觉得通透许多,所以才能说出来。这样想来,之前那些,仍不是真明白。可这关过了,下面还是一团乱麻。如此想着,他的心又有点灰暗。

这几天,班级有人私下转发李挪最近拍卖的几幅画。这些画像纸面上的大型装置,甚至有标准的细节,像仪器,严密、沉甸甸。想象力如四射的火焰,在画面背景中奔腾。他未想到她居然画过这样的作品。他看到的李挪,应该创作那些深邃的现实主义作品,或者进行淡而悠远的抽象表现。可如果她不是这样,她还会那么早成名吗?他突然又想。这想法让他自己不禁一颤。在许何过去穿梭过的许多京城画室中,关于天才学生李挪的传说一直都有一些。

有人说她文化成绩很糟,是×省艺考历史上唯一靠着专业课成绩全国第一的名次进的美术学院。但她平时不住在学校。除了必要的课,她几乎不在课堂上出现。进大学第一年画素描雕像,被美术学院美术馆收藏并长期展示。而那幅作业旁边的几幅,都是半个世纪前从学院走出来的著名画家献给母校百年诞辰的作品。还有人说,她原本可以去欧洲继续深造,却因为语言关始终过不了,被迫放弃。很多人为她感到可惜,但她觉得在哪都是画,还能有什么比自己的内心更新吗?当年的她自信自己走在新绘画的前列——在某知名艺术论坛写过的几篇画论中透露过此意,那些文章在一些艺术青年群体中影响很深。

可是,这些传说终究只停留在所谓“天才”的层面,甚至,李挪真正的创作,大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未得见。有人说,她摆不正写生和创作之间的关系,作品缺乏特点,没有个人风格,和不少青年艺术家一样,靠着扎实的学院背景和老师的扶持,作品得以零星出现在几个不出名的群展上。直到五年前,她的一幅超现实作品《宇宙、大地、水》突然得了“燎原青年艺术展”金奖。自此,每隔一年,京沪两地都有她的个展出现。但网络上除了一幅像素极低的海报,没有任何展览上的画作图片流传。据说,这是经纪人的运作——所有作品,一律不予拍照。就连她当年那幅成名作,都很快通过各种途径被删去信息。然,和画作的神秘不同,她作品的拍卖新闻却时常出现在艺术新闻中,据说,其中一幅叫《树与天空》的,拍出的价格比个别成名已久的画家还要高。也因此,这次李挪的作品在网上流传,吸引到不少好奇者。

许何是在画画的间隙看那些图片的。在这所偏僻的西部城市读艺术中学,他很多时候都是想着自己要怎么画,很少关注其他人做什么,或者现在的艺术环境又是怎样。李挪的这些画让他感到神奇。这神奇和他某种程度上被孤立的感觉类似,都让他兴奋又沮丧,沮丧是一个来自外面的、新世界的人在他身旁,而他对她还一无所知;兴奋的是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让他觉得距离某种奢求已久的绘画状态近了一些。他变得很执迷画画——不只是想成为画家,而是画画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当一个人想沉浸在他喜欢的世界,他总要有一个媒介,他找到的媒介就是画画。在这里,他的迟钝和羞涩都有了出口,甚至连带现实生活中的沮丧,也成为某种维持神勇的武器。可这一年来,他内心感觉到的困惑比过去更多,困难也更多。他期待从李挪身上获取一些新东西,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这几天,他一直想找个时机跟李挪谈论一下她的画。可李挪似乎对此毫无兴趣,他甚至没有机会把话题切到她的作品上去。

已经是下午了,很多学生都画完了,三五成群开始聊天。李挪皱了皱眉,绕着整个班的作业看了一圈。

“这个俯视的山,到底哪来的?”

“不是可以自由构图吗?”

“自由构图当然可以。但这个构图,你们觉得准确吗?”李挪指着一幅俯视构图的画说,“这种构图看起来出挑,可它还是在你们脑子里,并没有落到纸上。”

“另外,”她说,“你们想俯视山峰,那要站在哪里呢?”

“站天上。”有人起哄,“当神仙。”

“我记得没有要求画人呀。”这位学生说。

“人不用画,你画出来的风景,就是此刻的心境。”李挪说,“神仙是很苦的,哪有人真的想当神仙。”

“难道不是一心想成仙才成了仙吗?”许何说。

“那是人的想象。就像你们画画,脑子里说着我要画好,那是没用的。”

“我觉得这幅还是挺好的,只是有点光滑。”许何道,“感觉颜色、轮廓,每一步都太合情合理了。”

“一般人想象出来的,都是简单又光滑。这不是特属于年轻,是任何不经反省的人任何年龄都可能出现的。而那种真正的顺畅感,是人内心的年轻,投射在作品中的。”

“我想起了《千里江山图》,王希孟十八岁画的。”许何说,“不过,那画倒不让人觉得光洁。”

“那幅画是清晰明亮,年轻天才的样子。”

“照前面那么说,那是把自己画进去的年轻;很多人有时候画的,是编排的结果。位置不该是事先安排好的,是它们之间的联系决定安放的位置。”许何说。

“是。”

许何看了看她,说:“不过我想知道……”他迟疑道,“事物本身在一个集体世界,那事物该在的位置,不也是一个整体位置的局部?”

“局部也是整体,眼前的整体只是更大程度上的局部。二者不断交替、演变,才构成进步本身。”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讲整体和局部呢?”

“我们自己的画有它的‘整体’和‘局部’,但那个画面之外的更大的世界,也有它的局部和整体。不必急着知道什么是局部,什么是整体,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画上。”李挪往一旁站了站,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下山最快的那条路。

“感觉个体清晰了,集体就乱了。”又有个男生说道。

“你真的知道哪是个体,哪是集体?”李挪抬抬眼,“你画得用力,画一个东西,眼里只有这个东西。”

“我觉得收太紧,之前有打开的。”男生说。

“打开?什么叫打开?”

“放松呀。我之前还是有放松的。”男生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着急,反而让自己看起来更着急了。

许何听着他们对话,面露微笑,心里又激动又略略厌倦起来——这两个感觉互相交替,只因这问题他已清楚知道。

“打开的是作画状态,形式上放松了,东西本身没变。”李挪朝他说着,边看了一眼旁边的许何,“你要真正收,不是情绪上控制自己。把抖腿的那点情绪放进画面,内里自然茂密,外在也自然平静。”

“我想往前,但不知不觉还是缩回来了。”穿着军绿色风衣的女生说。

“退也是你的‘进’,但每一次退,你要知道和上次退得有什么不同。”许何突然说。

“有东西隔着我,我知道。”她继续说,“‘放松’的时候心里不踏实,‘紧贴’着画也觉得不对。没办法朝前。”

“没贴上对象,就还是装饰。”许何听着这些话,渐渐有些没有耐心,只好不停接话。半晌,终于在自己的画前坐下,但很快又站起来,没有再坐。他眯缝着眼,注视着眼前的一团——它们是灰绿、灰黄、灰蓝的一片。他突然不再关心它们之间的关系——反正它们是一体的。他只需要知道,这幅要画的是什么,而不是要画“哪些”。如此想来,他突然又画得顺畅了。

“不是要画色块吗?许何怎么捣鼓了一团。”

“捣鼓一团,是要乱炖?”

“这叫一锅鲜。”他冲那个同学嚷道。

“煮在一起才好吃呀。”李挪笑道。

“许何在玩概念艺术?”

“真要‘概念’,很容易画得清晰,才不会是许何这幅画里面乱七八糟的。”又有人道。

“很多很好的画也清晰啊。”高个儿驼背瘦男生说。

“好的画都清晰。但你能看到画家那个最终的清晰吗?”李挪问。

许何听着,又抠了一下裤腿。李挪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画自己的。刚才那些错误的线条被她擦除。有些去不掉的痕迹,被她处理成新的开始。她想起前几年,去看一个同学做的景观设计。在一片旧房子外,同学按照它们原本的构造、色彩延伸出一层空间。远看过去,就像自然生长在上面的。她的食指抚过纸面。上学的时候,很多学生都喜欢揉搓画面。那些处在阴影之中的,都被虚过去;还有些暂时处理不了的,被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撑起画面的一部分。只要能显得坚固,就可以是对的。她一直被教导不要这样,当然,更主要的,是她想知道那被虚过去的阴影中,到底有些什么。

此刻,那些旧的痕迹与新的线条重新组合,似一股股参差不齐的力量,在她的画面中流淌。她感觉有许多新的能量从她眼前滑过。

身后的学生已经散去,有的看向许何,少数几个在原地看着李挪,但也走神严重,目光空落落的。她知道又到了评讲时间,这批学生因为考试时间限制,很多人心理上不愿意画超过三小时的作业,尽管人在座位上,却总在磨洋工。她看向许何,他已从画夹拿出一张之前的素描,用橡皮在之前的画面上动了遍“刀子”。先处理掉一些过于死板的边缘线,又利用反光对事物之间的影响关系作了细微调整。整个画面看起来通透许多。

她站起身,从笔袋里拿出圆规,冲着一些同学说:“你们几个平日喜欢拿笔量的,来看看,这个有多少度?”

一个男生愣愣地说:“五十度左右?”

“左多少?右多少?”她说着,马上用圆规又拉出一个钝角。

“这个呢?”

“这不是测量游戏,圆规的角度更直接,你们平时喜欢拿笔量,这次你们试试拿圆规量量看。”

有几个学生拿圆规对比眼前的对象,手快的已经在纸上画出新的形。测量的时候他们表情自信,可是落到纸上,眼中又有些沮丧。

“怎么觉得好像更不准了呢?”

“准不准不是因为圆规,是你们自己和准确之间的差距。”李挪说,“借助工具确实可以让画面效果更强,但工具不会教你准确。准确,只能从自己的眼睛和手上来。”

“不过,”许何接腔,“不是有那个故事吗?练习射箭的人为了练自己的准确度,一直对着一根针看,直到把针眼看得非常粗非常显眼了,老师才放他去射箭,结果从此百发百中。”

“故事讲得不错。射箭高手通过观察练眼睛敏锐度,我们看圆规,也是练眼睛的敏锐度。”

像把自己的少年时代回顾了一遍,李挪突然又生出一种坦途感。但真正的少年时代,这种坦途之感多少有些一厢情愿——因那时是成长带来的希望光辉催生出来的,而现在,她知道这感觉的根源,仿佛回到那个少年时代的自己,并理解了“她”。许何站在这里,瘦瘦的,沉默,却又因渴望进步的心显得明亮。这种气象再次通过另一个人传达给她,让她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实现的。

就像那个设计出“原生态村落”的朋友,那些看似和整个村庄完美结合的改造也终究是新加的,它们回不到那个“旧”中去,只好以新萌芽的姿态出现。真正的“生长”是不能预期的。真正好的秩序,也不是摆正位置,是让事物回到它自己——这些她早知道,但真画的时候又总忘记,现在想来当时仍旧不算真正知道。曾经,她带着横扫千军之姿肆意饱满地创作时,它们给她的光环就仿佛是给那个少年时的她以和蔼的拥抱。那个少年聪明、忠于自己,却唯独没能到人群中去。那些跟随心绪改变的外物,仿佛是一个个异化的她自己。可她知道,那时候自己了解到的自我,或许只是曾经某个心性上的自己。她对那早已生长得更复杂多层的自己长期漠视,所以才会在突然被激醒的一刻感到挫败。但现在,她已不再觉得这是件挫败的事,而觉得振奋——她毕竟通过了那样长的一段路,被获准进入现在的世界。

那个早已生长得更坚韧的自己,在看似情绪更饱满的“少年”们面前,似乎显得不够动人,还有些古板和过于认真,可这种认真恰是它内在的旺盛生命力未遭损害的原因。

她重新削尖了一支笔,线条先在天上丢几笔,再往地下丢几笔;甚至起形的时候,色彩也跟上来了。看起来很远的一些事物,也一齐跟着画面在推进。离近看,她面前纷繁混乱;放远看,却又清晰无比。

前些天为了给学生示范,她刻意控制了画面的秩序——看起来在整体推进所有写生对象,实际每个层次之间仍有空隙,这空隙让她的画面显得更有秩序,但终究过于讨巧。现在这幅,她觉得更符合自己所思,不过,这未能让她真的满意。从画画伊始,她就知道应该这样做。尽管在很多年内,她执迷技术,只有写生的时候,技术与她之间才会隔一层。她明白自己的弱势——在还不知道应该画什么的时候,先知道了怎么画更好。知道自己真正想画的是什么的时候,她才发现很多从一开始被技术规避掉的问题,以至于现在的写生作品仿佛跟自由创作之前的水准无差。她得不断打破自己的局限,不断去追赶无限的事实。在这其中,她更要知道的,是自己的“真实”在哪里。真实的难度必须经过自身的磨练和反省才具备意义。甚至,她必须把他人看画的心绪也考虑在内,才算是真正的清晰。那个理应勤奋的自我要求的,根本不是捕捉,而是创造。

许何已经开始画新的画。这次是他相对更擅长的速写。刚才的对话中,他说出了许多自己没想到的东西,这在某种程度上舒缓了他的紧张。

画了一会儿,手机在背包中开始震动。他想伸手把它按掉,但还是放弃。他希望它响几下就停掉,但它没完没了起来。

“不接吗?”李挪问。

“还是按了吧。”他说,“震动好像比直接响铃更引人注意。”

“有的人可能需要在心理上安慰自己——他们可能听不见那声响,所以振动。”

“可很多时候人们也未必不知道其他人知道吧?”

“关键是隐藏声音的行为——如果你明确表现出不想被一个人注意的行为,那人们多半不愿意注意你。这不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而是他们把不注意当成对你的安慰和尊重。”

“可惜双方总是不能互相知道。”他念叨着,顺便瞥了一眼未接来电的名字——这次是父亲的。

他没有打过去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担忧,他担忧的是晚上可能会没有睡觉的地方——他不确定家里现在还是整齐的。但他决心什么也不做,他用接受的方式去逃避。

“因为不能互相知道,才需要精神生活,这是人在补充缺失的交流,给人与人之间上一层润滑剂。人总需要消化自己,这是我们得以面对世界的条件。”

“没有精神生活的人呢?”

“任何人都是有精神生活的,只是方式和程度不一样。”

“这我知道。”他突然有些急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有些分裂。”

他皱着眉,迟迟疑疑地继续说:“画画是一种生活,日常又是一种。”

“哈。”李挪看了他一眼,“按照你之前说的,你该觉得生活和绘画是一体的呀。”

“如果周围都是你这样的人,那或许画画和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体的。”

“谁能确保身边都是什么样的人呢?”李挪道,“就像你画画,大部分同学选的景致,不也被你绕过去了?”

“我觉得自己在用两种体系生活。适应一个,对抗另一个。”他思忖道,“更像躲避。”

“也是对抗的方式。”她说,“只要是对抗的,就还是有所纠缠,芜杂。”

“对抗不是一个明朗的态度吗?”

“真正的明朗是根本不会去关心那些不认同的东西。对抗,就还是有怒气,是让人拒绝进步的东西。”

“我该把这些当成对自己的锻炼。”他说着,口气有些尴尬。

“你要知道它让你生气的原因。就跟画画一样,一遍遍调整,一遍遍淘洗你的心。”

“我觉得这些事就是无解的啊。”

“你这么想才是无解的原因。”

“人怎么能处理好那么多事情呢?拒绝是保护精力的一种。”

“如果这就是你的责任,你还要拒绝吗?”

“责任?谁能限定谁的责任吗?”他突然说,又羞红了脸低下头,“你的意思我明白。”

“你在意,就还是感觉到了责任。”

“责任不是我能选择的啊。”

“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自己选的。”

“我只是觉得一回家就很浪费时间。”

“我们总希望一整天都在画画,除了吃饭睡觉。”

“是。”

“可其他事情难道不也是创作?只要思考没有停止,创作也就没有停止。”

“我只是想在画画之外的时间尽可能做个普通人。”

“谁不是普通人吗?”李挪说,“你只是心里觉得自己不应该按照普通人的步骤去生活。”

他突然不作声。

“我们总是设定一个场景——那就是我在创作,或者我在学习,仿佛这些之外的时间,就是某种现实生活。”

“画画也是生活,只是不太一样。”

“是啊,不一样,所以画画出现问题,人总会觉得是画画的问题,而不是生活本身出现了问题。有人喜欢说‘我想做个普通人’,其实就是‘我玩不下去了,我想跑’——这就是他们最终只能‘普通’的原因。”李挪说,“如果人能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他就已经不普通了。”

“万一真的承担不了呢?”

“刚才已经说了这个问题。谁让他不能承担得更好呢?”李挪说,“不过,那些真正好的人嘴里的指责,很多时候就已是维护。”

“这个是。但如果画画和日常是一体的,其问题也只是以不同形式表现,那很多杰出的画家生活一团糟又怎么说呢?”许何道,“是不是不在‘修行’的状态中,就不能创作了?”

“创作本身就是人的‘修行’。”李挪说,“很多人的生活都很糟,不是因为他们是画家或者艺术家,只是因为他们为人所知,但现在这倒还成了很多人脑子里天才的样子了。”

许何低头:“但那些真正好的画家,他们本身都并不想把生活过糟。”

“人不断解决问题,也是不断在清洗自我,这本身已经是收获。尽管即使如此,很多事情也不能朝着所谓好的方向发展。”

“真正好的艺术是能治愈的。”许何道,“你想说这个吧?可艺术的好与坏,与它讲述向上或者向下的东西有关吗?艺术创作本身难道不就是面对虚无的方式吗?”

“可问题是人还是想解救自己啊。你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不能用之前的方式画画呢?因为继续那样画已不能让你平静。”

许何坐下来,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最终没有说。

这一天过得似乎很慢又很快。许何坐下来,收拾了下心情,想把这幅画做个了结。李挪则走到其他学生扎堆的地方,评讲了大家的作业。今天下山时间有些迟,大部分学生选择在山上的民宿过夜,许何则执意要回家,李挪也决定回到山下。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路过一家拉面馆的时候,坐下来要了同一款面。

“李老师,你怎么想着到我们这儿来教书呢?”许何问。

“可能因为这儿是平原吧。”

“平原?你也从平原来?不过你那边气候肯定要好些。”

“我倒觉得这边气候不错,虽然有沙子,但很干净,我们那边湿润些,但土质松软,不整齐。”

“我小时候,听说省城要迁过来一百万人口,后来楼就没命盖。反正我们这边很多土地本身种不了庄稼,不盖房子也可惜了。可谁知道房子盖起来了,人却没来。”许何说,“比如我们家那个小区,整栋楼就三家常年住人的。因为人少,我爹妈当时干脆选了临街的一套。可过来过去除了大货车,也没什么人。”

“我那条街人倒不少。”李挪道,“能均匀一下就好了。”

“你那条街,主要是咱们学校的家属。美术老师多是外聘的,流动性大,每年还有很多写生项目,要接待外面的画家,都住你那条街了。”

“不过,我那条街也挺新的,好像风都把脏东西吹跑了似的。”

“当然新啊,大部分老师来这边教个一两年就走了,有的只待三个月。房子刚染上人气,又空了。还有的,就用来堆杂物。气息都是混杂的,所以也显得陌生。”

“主要不是陌生,是因为它们随时可以是新的。”

“这句话听着同样很振奋。”

“不过,人总想重新开始,可哪有什么重新开始呢?”李挪说,“哪怕回到小时候,站在平坦的高处,觉得脚下的大地怎么走都可以;可那种新,又是未涉世的感觉。涉世之后的人,带着沉甸甸的过往,即使斩断,那这个新的自己也已经和之前那个新不一样了。”

“既然这个新的还是和最初的新不一样,那人的改变,岂不是没什么用了?”

“当然有用。自由从来不是挣脱,是即使在社会的标签和定义中,你仍然可以是你自己。重新开始,也不是斩断过往,而是走一条自己的路。”

“过去那些难道不是自己的路吗?”

“所有要斩断的,都是因为它们不是我们真正要走的路。”李挪说,“但所有走过的路都不是白走的,它们仍然有能量和能量的余温不断输送给我们。”

许何微微晃着右腿,感觉有些明白,这有些明白让他仍想跟李挪多讲几句。

只是她暂时不想说话,等着他把最后几口面吃完。

 

他们今天写生的地方靠近山下。许何一路走下来,只觉得四周围都缓缓的,像拉着一张百叶窗,一点点,透过傍晚的灰蓝色。他摸着口袋里的手机,把它拿起来,又丢下去,继而任凭它在口袋里蹦来蹦去。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儿是扁平的。”他突然说。

“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我们这边人少,地多,楼也多,不像你们那边的平原,人多,密密麻麻的,所以显得厚。”

“这也不对,我觉得还是你们这边厚。”

“这又怎么说?”许何问。

“你们这边,天是天,地是地,有区别,却又包裹在一起。我们那边的人和树,楼房和斑马线,都紧凑地拼在一起,看起来更复杂,其实显得没有耐心。”

“你们那里不像我们这边发展相对缓慢,很多东西还保持着过去的层级关系。你们那边不是了,人心都是张开的,往哪冲都可以。”

“说得好。”李挪道,“今天脑子转很快。不过我认为不是人心张开,而是人人都觉得自己往哪冲都可以。”

“我突然想到白天说的打开和完整的那段话。如果人不断在去往完整的路上打开,那岂不是整个世界都是一体的,都是平面的了?”许何突然说。

“平面?哪种平面呢?”

“当然是互相流淌互为源头,从哪开始走都可以,因为内心有归处。”他说,“既然都在一个世界,那这高低不平的山,往上往下的路,岂不可以都是互相流淌的?”

“这当然没错。但我把大家召集起来,也想让每个人都看看彼此是怎么选的:有的人选这一处,有的人选那一处,这个选择已经体现了你们的心性。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是一个短暂阶段。”

“我想站在人少的地方。”许何说,“你说这附近这么大的两个山头,怎么大家都喜欢聚集在一个地方?”

“山很大,但观景台就那几个。换条路走,成本又太大了,万一没有更好的风景呢?”李挪说,“不过,这不该是你想的问题。站在人少的地方,不是刻意避世,是你走到后来发现背后没有人。”

“我只觉得那些没什么人选的地方,可能更适合画。”许何道,“它们看起来更自然。”

“真正好的东西会严格选择它的主人。”

“那如果是山下呢?”许何突然说,“一片荒地铺过去,没有房子,没有庄稼,更没有人,也没有车,该如何画这样的场面呢?”

李挪看着他:“难道不是那些障碍本就不该有?一切好都该是真的好,不是靠其他事物的衬托。你处理好自己,其他的,就会知道如何自处。”

“可如果是古典画家呢?”许何突然说,“我听说古代很多画师画画的时候,都是不署名的。画出来的东西多是大场面,大景观,人挨着人——那时候也没有写生这个东西,凡事都在心里,也没参与过。所画的都是陌生的,那时候又怎么放置自己呢?这种听起来像闭门造车的东西,又怎么说呢?”

“闭门造车?只要知道一个东西的能量,即使不去,也可以神游。画画表现的是客观世界,但更是人自己,或者说,世界落实到个人身上才有意义。我们无法感受一个莫名的‘整全’世界,但我们能了解自己。走一圈,只是让自己可以近距离触摸,但这个触摸的过程可能已经是另一个故事。”李挪说,“你看过地图吗?”

“看过啊。”

“有喜欢的地方?”

“曾经喜欢俄罗斯,总觉得那是一个宽阔、整洁、爽朗的地方。后来也喜欢柏林,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柏林很坚强,觉得那是个自由的地方——虽然这样说很奇怪。”

“我以前喜欢纽约,后来去了一次,发现这种喜欢没有消散,只是渐渐演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我都没去过。”他两边嘴角上扬道,“不过,倒神游无数次了。”

“即使空荡荡的、只有名称的东西,只要能对人产生能量,或者说这种能量还未曾消散,它就仍然是有意思的。”李挪说,“你觉得柏林坚强、自由,我倒是觉得乌兰巴托让我想到这两个词语——以前看过一个新闻,说乌兰巴托市民很多居住在下水道,每当清晨来临,很多人从下水道钻出来上班、上学;想想都是很好玩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重庆了。从前没通地铁的时候,坐在车上也如同缓慢地上山;有时候觉得在平地上了,一转身发现下面还有三条街,仿佛那多出来的三条街都是脚下这一条街的影子。不过一切敏锐的感觉要提炼出来,才不只对自己有意义。”许何道,“把创作者作为通道,让自己成为联系不同东西的桥梁,让能量通过自己传递给他人。在这样的过程中,创作者自己也不断蓄满能量。”

“本来不就是这样吗?”李挪说,“画画就是把自己蓄满,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又如何向自己之外的人传递让自己激动的画面?在不断画画的过程中,人的生命力量在转移——画画本就先蓄满我们自身才得以进行的。”

“这听起来很激荡。”许何道,“我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说服?”

“画画本来就是生活,我不该把它们分隔开。”

“其实你早就这么觉得了。”

“但我还是疑惑:对真敏锐的人来说,万事万物在他心中,他如何把自己不同的敏锐糅合成一个东西,再把这个东西整个表达出来?如果这敏锐本就是分散的呢?它们难以被真的理解和吸收,自然不也被观看的人拒绝吗?”

“大部分时候,对什么敏锐不是人能决定的。那能感知到更多的人,只能承担更多,去维护内心不同敏锐之间的秩序——责任本就是这样确立的。”李挪说,“不是把不同的敏锐糅合,是让它们生长,成为整体。”

“这么说,一些比较好的画家可能被批评——他们随时会被新的宇宙撞击,很难始终保持清晰的面目,但某些平庸又精致的作品会大行其道?”

“这难道不是所有时代的现实吗?”李挪说,“如果不能更好,就只能被‘平庸的勤奋’越过。”

“想成为一流本就得有足够一流的能力。这能力甚至不只在画画上。”

“画画本身是人面对自己人性的过程。”李挪说,“如果画面自身更完善,层级更高,它也会挑选它的观众。人不断画,是为了让自己的好更好,只有这样,好的这个能量生命力才更久,希望就从这里诞生。”

“行动是能产生能量的。”许何道。

“不同程度的事带给我们的能量不同。”李挪道,“敏锐,或者说观察力也好,都是如此。理解的东西不同,感觉到的开阔也不同。”

“敏锐要有深度才有真正的能量,否则就只是锋利了。”许何说。

“对。所以一切好东西都要挑选人的。上面说的这个,有可能是因为创作者真的不够好,但也有可能是他的程度高于很多人,看似分散,内在是聚拢的,只是这层级不是很多人可以看见的,是观众被过筛了。”

“但还是要承认敏锐是能带来特点的——当然特点也分程度。”许何说。

“这话说起来没错。可‘特点’恰是真正好的人已经过掉的一关。”

“我大概明白。好东西会筛选人,它不可能被那么多人明白。而这样的东西,它的特点不会那么外露。”许何突然说,“我知道了。是对待细节的准确程度。”他继续道,“是对待细节的准确,决定‘好’的层级。”

她突然微微一抖:“没错。到某个阶段,可比较的就是这个。但更好的是不仅每个细节都准确,且随时可以从任何一个局部看起,每一处都好,能量在画卷上流淌。”

“西晋时期刘乙光的《东城赴宴》吗?”

“那幅可以。”

或许是说得太快了,二人都有些呆滞,以至于李挪觉得应该调整自己说话的语气。

“也是对待细节的准确程度决定画面是不是真的丰富。”许何补充道,“我的画还是太干燥了。”

“想要丰富并不难。你要记得准确的形式不止一种。”

“什么意思?”

“进入准确的路也是准确本身。”李挪说。

“路和目的地本就是一体的。”许何说。

他们已经走下山一会儿了,在昼与夜交接的灰光中,李挪隐隐约约看见一条路。她和许何一前一后走着,没有再说话,而这条路的前面,是一块更为坦荡的大陆,他们在余晖中窥见其一侧面貌。他们每天都走在这块大陆上,只是今天格外清晰。天色渐渐暗下来,遮住了一些视线内的障碍物,使之显得更为澄澈。李挪看着它,觉得似乎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她不知道许何是不是也这样想,不过只一瞬间,她就不再去想许何了,因为比那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走在平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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