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社
    2018年11期  
      新锐


三三,1991年出生,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律师。作品发表于《花城》、《上海文学》、《萌芽》等杂志,著有短篇小说集《离魂记》。
 
恶有恶报
三三

 

 

 

亲爱的M

我成了先投降的一方,白旗在我头顶戳出一枚宣告失败的印章。

为了谋求和解,我们一度讲过许多言不由衷的体面话,也一致同意中断联系。然而,当尊严重新落进我的生活,我忽然发现这种饱满的状态令人羞耻,我们为这些抽象的东西所牺牲的爱,无疑是得不偿失的。

在上一场梦中,我们重逢于一间暗室,你还是原来的面孔,毫无增删,精密钟表体内连一小片铜锈都没脱落。当我试探性地向你伸出手时,你重新化作一团灰烬。我沿着唯一的出路走出去,天空垂落下来。我知道你会怎样形容它,“昏暗”、“阴霾重重”,你会说“天空心事多得走样”,或是“引力相反的灰色海水已经吸尽了灯塔之光”。我们从前沉湎于这样的语言游戏,为明知无意义的创造沾沾自喜。可如今我无法继续与你较量了,痛苦迫使我往事物深处游荡,我所看见的不再是天空灰蒙蒙的表象,我知道更多——要是有人把天空撕开一个角,他会看见的准是“谢谢惠顾”四个字。

你知道的,你是我痛苦的源泉。我们曾用作药物的理性,现在也无法对我生效了。

所以我打破了规则,再次给你写信。

我最近辞了工作,你知道的,我和滚烫的显示屏、永远无动于衷的同事早已相互厌倦。无所事事的时候,一个新的标识牌在我脑中竖起。我想再开始写小说,写出一些能获得你认可的小说,要是有一天它们能集结成册,我就在扉页上写“献给M”,我会以向庸俗妥协的方式取悦你。

最近,我在想一些关于“恶”的问题,我想以小说的方式来探索。这里又涉及到另一个问题:文本伦理。在小说中,我们是否可以尽情展示恶毒?还是应当受到道德的约束?我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做一些与感情毫不相关的事,以便消解你的存在。

下面是那篇小说的一部分,我还没写完,基于我眼下破碎的状态,可能写不完也说不准。希望你回信给我,哪怕只是针对小说就事论事也好。

祝你百毒不侵,祝你肩颈无忧,祝你从鱼腹中摸到海底宝藏。

三三

 

每逢夏天,地狱就会上升一段距离。

人们不在乎,许多人早就凭本事在地狱占了一席之地。如果本该属于地狱的人不小心进入天堂,那无异于一种极为残忍的惩罚,这是大家达成的共识。不过,这里的人普遍务实,相比死后抽象的归属,更让他们难受的,是眼下被地狱之火炙烧的空气。无数滚烫的凝珠在空中爆裂,热风堵住人们的呼吸道。“该死的地狱。”的确,夏天配得上这些咒骂。

他们的乐园也毁了——其实是几根水泥管道,过去,他们在里面捉迷藏。夏天一来,游戏废了,只要把手放在管道上,几分钟之内就会被烤成猪蹄。没人会这样做,他们还没穷到要吃自己四肢的地步。

有三个男孩,两个十一岁,另一个九岁,人数刚好达到形成一个集体的最低标准。

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凑巧带了一本新华字典,他从口袋里掏出破旧的字典,像一块红色的烛油膏。他翻了几页,读到“天干”的词条,惊喜地一拍大腿。

“甲乙丙丁……甲,乙,丙,丁。”他重复念着,并提议用天干作为他们的代号,他是发现天干规律的那个人,无疑应该由他当“甲”,带头大哥,笔画也比后面几个多,可以说非常气派。

“你知道法厄同为什么会从太阳车上掉下去摔死?因为他太高估自己。”另一个同龄男孩面色铁青,仿佛贴了一张青蛙皮似的,再往下是健硕得不可理喻的身体。乙一看到那张凶恶的脸,没错,他甚至都不用搞明白法厄同是谁,他就成了乙。在任何时候,暴力都是无可辩驳的权力,前提是暴力足够强大。

“好吧。”乙咕哝道,“什么倒霉事都落在我头上。”

“你是说你要有个弟弟的事吗?”甲哈哈大笑。

“放屁,我妈只要一生下来,我就掐死他。”

“别这么刻薄。”甲一挥手拍了下乙的头。

“我有个要求,丙这个位置得留给我死去的弟弟,他只能当丁。”乙想方设法给自己增加筹码,一边指着角落里一声不响的丁。乙并不是没有心虚,但凡以后有新人加入,就是他出丑的时候,因为他不大确定接下去的“戊”字怎么念。

“成交。”甲满不在乎,丁只有九岁,还没获得在乎的资格。这个夏天,他搭上两个高年级学生,这已经是一辆顺风车了,他还想怎么样?

 

从某个角度而言,他们几乎是一支成熟的队伍了。他们有自己的队歌——埃德加的《威仪堂堂进行曲》,甲从一盒磁带里听来的。他在小广场上给两个小弟哼过,当时太阳像一个开太大的淋浴喷头,耐力差的蝉从树上落下来。这段旋律他听过无数遍,熟知提琴和单簧管的每一个节奏,可是他一开口,整首进行曲都走样了:奔跑的骏马摇身变成了羊驼,一个步兵绊了一跤,其他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扑倒。他唱了不到一分钟,自己听了都想撞树,就靠闭嘴来保留威严。

他们有独特的目标:成为方圆百里最恶毒的人。要是他们稍微有点脑子,就会换个目标,比如成为最有钱的人。当然,那样的话希望更渺茫,何况他们三个加起来只有三十一岁,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根本不需要符合逻辑的理由。

他们并非不学无术,相反,乙的阅读量有河马的嘴巴那么大,至少超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标准好几倍。乙曾经在一本社科杂志中看到,大部分杀人犯都有虐待动物的倾向。他灵机一动,把这个结论反馈给其他两个人,他们三个一起拍案叫绝。这就是他们作恶的起点,用各种方式虐待动物,每捕捉到一只更大一些的牺牲品,他们就往上走了一格台阶,目前的阶段性目标是杀掉一个人。

他们下手的动物种类繁多,甲保管着一本硬面抄,里面记录了他们每一场以毁灭为主题的小队活动。本子的封面上有一只呆滞的企鹅,他们嫌它看上去太傻,就用黑色记号笔涂满它的脸。

开始总是轻一些的惩罚,他们挤了半支牙膏,混上盐和洗洁精,再在盆中加大量的开水。他们把能抓到的昆虫全都撕了翅膀,丢进盆里。小虫一般就此晕厥,但蟑螂还是会跳,螳螂也颇为不屑。第二次,他们下决心要动真格。他们抓到一只老鼠,这可是全球通用的实验物。甲起了头,他拿一根缝衣服的针扎进老鼠的眼睛,一层磨砂般的膜从瞳孔底下泛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眼睛;他不打算拔出来,直接拿针戳穿了老鼠的头。那老鼠比在碗筷之下的任何动物更鲜嫩多汁,他们饿了。他们剪掉了老鼠的嘴,又用订书机把破裂的部分订起来。他们的体重化为一座座跳迪斯科的高山,老鼠就像一只怎么都踩不破的气球。

轮到猫的时候,丁还以为会是一道迈不过的坎,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们用上了大别针、麻绳、钻头、一把折叠的椅子、汽油、火柴,还有一点点牛奶,丁每次被妈妈逼迫喝牛奶都肚子疼,但它和猫耳朵里流出来的血混在一起时,颜色很好看。至于体型再大一些的狗,这是他们都羞于谈起的。他们只是在路上捡了一只死狗,从侧面剖开它,每个人挑出一样它的内脏。腥臭味在盛夏得到了加持,丁差点吐在身上。

“怕个鬼,狗血可以辟邪的。”甲说。

“就是,下次弄个活的。”乙说。

到了下次,这件事却没再提起。他们中当权的那个决定略过这一步,直冲向一个更加刺激的新对象——那个畸形女孩。有了明确的对象之后,他们重振雄风,走路的姿势雄赳赳、气昂昂,简直可以和动物界第一得意的大鹅媲美。

那是下午,要享受日光浴可得抓紧了。畸形女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她身体太小了,周围垫满棉花。老头也在,他瘦了一点,黑得更加离谱。他穿着有破洞的白色背心,一条长裤比他的腿还长出来一些。如果有个算命先生路过,也许会告诉老头,你将死于绊倒。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老头是卖电动狗的。三只电动狗摆在他的棚屋口,金黄色,脖子上统一用红丝带系着铃铛。狗腹下有一粒黑色按钮,轻轻一拨,电动狗就以每五步叫两声的频率动起来。老头经常这样,大张旗鼓地把玩具放在门口。他自然有他的用意,指望着小孩子看到玩具会停下来,走过去,陪他女儿玩一会。不过,他实在低估现在的小孩了。像他们三个那么大的孩子,早就不吃这一套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偷掉一些玩具,他们喜欢看人家雪上加霜。

“下午好啊。”甲悠闲地和老头打招呼,仿佛他就是来借个火。

不识趣的老头面露喜色,他把那把旧藤椅往他们站的地方移了移。他眯起眼睛,看清楚他们的脸时,老头冲着甲说,“哦,是你们,你这个夏天又长大了,我快认不出了。”

甲乙两个对视一眼,随即大笑。丁耐心等到他们停下来,指着畸形女问老头说,“她多大了?”

“她……她没有年龄。”老头说。

乙对丁提出的问题非常不满,尤其是丁的声音完全是儿童的调性,比他们两个高一段频率,乙觉得这个提问令他们蒙羞。乙朝老头跨了一步,故意笑嘻嘻地说,“老头,把她借我们玩玩呗。”

“啊,好孩子,你们是来陪她玩的。”老头站起来,示意他们等一下,接着他拖着长裤往棚屋里走。

“滚你妈,谁是好孩子!”乙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叫道。

看护人走了,他们紧紧围过去,三个人的站位像要把畸形女摆在一个阵里。丁离畸形女最近,没想到这时候还能体现身高矮的优势。她整个人很小,皮肤洁白光滑,看上去如气球般一戳即破。她双目分得特别开,细看会发现甚至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眼瞳是茶色的,好像在漂白剂里泡过。丁能看见她含在嘴里的口水快要决堤了,她呼吸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樟脑丸的气味。许多年来,畸形女一直以这种方式存在,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几岁,她每年都是一个模样。

“好孩子。”老头从屋里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纸盒。那是一种曲奇饼,广告宣传说这是逢年过节送人的最佳礼品,所以几乎每户人家都收到过这份礼物。人们就是这样,电视里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尽是一群蠢货。

“我们不是好孩子,但我们确实想和你女儿玩。”甲冷静地对老头说。他随身携带一把小刀,刀面不小心刮到了老头瘦骨嶙峋的脸。

“你们是的,好人有好报。”老头说,他对一切浑然不觉。

“是吗?那你一定是恶人,不然你怎么弄出来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又大笑起来,年轻人真令人羡慕,风吹草动都可以发笑。

“不是,她是菩萨送给我的。我到很大年纪都没有孩子,听人说十公里外有座庙很灵,我就去烧香,连续一个月,我每天都去。我说,求求菩萨赐给我一个孩子,只要我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我每个礼拜都来这里烧香还愿,直到我死。我说了几十遍,因为旁边人家也在求菩萨,我要保证菩萨能听到我说的……第二个月,她妈妈就怀孕了,有些事情真的不得不信。”

甲猛抬膝盖顶了一下老头的胸口,也许老头那种斩钉截铁的口吻惹恼了他。老头咳嗽起来,嗓中带痰的声音令人反胃。

“她妈这个婊子,看到她这个鬼样就跑了。”乙自作聪明地说。

“她妈生下她就大出血死了。”老头说。

老头往屋里指了指,他们嚼着老头拿来的饼干,同时把头探进去。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出头,仅有一张床,一台冰箱,一个炉子,两把椅子,三个叠起来的纸箱,一架小彩电摆在一个柜子上,隔帘后面有马桶,一叠挂历放在帘子边,还有许多瓶瓶罐罐。女人的遗像挂在冰箱上方,还有两根电蜡烛,闪烁的光正好反射在女人的苹果肌上。女人看起来很老了,至少五十岁,要是她还能怀孕,保不准真是菩萨显灵。丁觉得这个女人很恐怖,尽管她长相也算平庸,但她看上去就短命,换句话说,这张脸出现在棺材里无比贴切。

“你这个蠢货,她是菩萨给你的惩罚。她妈都为她死了,现在她还要耗干你,你怎么不把她浸在河里淹死?”乙说。

“好孩子,我知道你们为我着想。我以前犹豫过,在我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想,为什么菩萨不给我一个健康的孩子,能和我说说话的那种。”

老头停顿了一下,这时甲已经把刀收起来了,他们全都明白今天并不是下手的好日子。老头弯腰拿起地上的搪瓷杯,呷了一口水,继续说,“现在我想明白了,她只是一个孩子,缺陷并不重要。我向菩萨求一个孩子,菩萨满足我了。它给我这样的孩子,也许恰恰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摸索着当一个更好的人,好人有好报。”

“你现在还去烧香吗?”丁问。

“当然去,每个礼拜三都去。我去谢谢菩萨,心里很安宁。”老头说。

“要是她死了呢?”丁再问。

“什么?”老头脸上掠过一层惊异。

“要是她死在你前头,你替她收拾完尸体,确保她只剩下一把灰;菩萨把一个烂货给了你,然后又很快收了回去。这样的话,你还去烧香吗?”乙试着把问题补充完整,相似的话从乙嘴里说出来,往往更难听些,这也就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

老头沉默了许久,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正晕眩得很。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不过,也可能是其他问题,比如他必须得想一想,要是畸形女也死了,照片挂在哪里才合适,毕竟他房间小得放不下第二张遗像。

“我想,我还是要去的。”老头抿着嘴唇,好像在下决心似的。

“人都死了,还去有什么意思?别搞得像还贷款一样。”甲没有乙那么擅长言辞,好不容易想到一句俏皮话,抢着把它说了出来。

“因为,因为我自己发誓过会烧香到死的,去总比不去好,好人都会去的,好人一定有好报的。”老头颤巍巍地蹲下来,把三只电动狗逐一捡起来。

天空被火烧云染出回光返照似的明亮,他们浑身滚动着金灿灿的气体,这种辉煌的修饰令他们受宠若惊。他们就像三个显灵的小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丁感到一阵皮肤刺痛。时间已到,他们应该回家,丁连多看一眼都受不了。

“我们明天还会再来。”甲冲老头扬了扬手里的小刀。

“我们明天也不会成为好孩子的。”乙说。

“我们永远都不是!”丁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些什么,迟疑一下也接了一句话。

 

亲爱的M

有一天,我透过咖啡馆的窗户看见了你。那天雨下得很细,就像满怀忧虑的女人轻柔的触碰。你没有打伞,雨竟也具有马赛克的功能,你的身影模糊难辨。你在转角处与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汇合,你的消失顺理成章。那就是你的妻子吗?她看上去典雅温和,是那种在商店里会受到服务员额外优待的女人。我眼睁睁看着一切,却无法上前,我们之间阻隔着无法跨越的东西。

但那个你是真实的吗?爱赋予人一种无用的本领,让人能够在任何场合找到恋人的影子,这尤其适用于已失去的恋情。我一次次捉到与你相似的背影,感受他们渐趋疏远的过程,重温你离开我的那一刻——那是我最后拥有你的方式。你大概不懂那种绝望,即使在我们还相安无事的时候,我也是更为激烈的那一个。当我带着一种封闭的可能性靠近你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是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心痛,我想向你致谢,向你道歉,向你告别。你说过,我们最终都会心平气和地与剩下的人生相处,但现在看来我还需要时间。

你没有给我回信,所以我才去那家咖啡店等你,就在你单位对面。

不知道你是否读了我的小说?我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写,写到虐待动物时,我不得不略过一些狰狞的细节。其他部分,我写得非常快乐,能让我短暂从你的阴影之下爬出来,喘一口气。我不想单方表述太多与小说相关的内容,那就像剧透一样。小说新写的部分,我会附在信件后。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和你进行交谈。

小说中有一个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思索的。如果那个畸形女死了呢,老头还应该去给菩萨烧香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亲爱的M,我仍然爱你,要是你能看到这一行。

祝你买对足彩,祝你手机电量充足,祝你得到自己配不上的东西。

三三

 

第二天,他们谁都没去那间装着两个怪物的棚屋。对于没交定金的事情,大家都容易放鸽子。更何况,假如一个人事事言而有信,他就当不起恶毒的人,或者说他作恶起来会非常被动。

从早上开始,事情就不大对劲,丁完全是被吵醒的。他昏昏沉沉地站起来,套上得体一些的裤子,不顾竹席留在他脸上的印子还没消退,打开了房间的门。一个年轻男人正躺在小沙发里,单手摸索着边上的一棵仙人掌——仙人掌光秃秃的,刺早被丁拔下来剔牙了,这很浪费,他正在换牙期,根本没几颗牙可剔。那个男人看见丁,朝他露出一个倾斜的微笑,诡异、轻蔑、洞悉一切。

丁的妈妈和另外两个女性上场了,妈妈告诉他,这是他的姑妈们,那是他表哥,他们都来看望他爸爸。他爸爸已经在医院住了半年,故障出在胰脏,如今妈妈一提及他就哽咽。此刻,妈妈的肩膀又一次开始耸动,这是她要闹出动静的前兆,大概是姑妈们的存在让她表演欲膨胀。丁想,生活真是和戏剧一样,差别在于怎么都无法退票。

三位中年女性过了个场,丁的目光回笼到表哥身上,一开始他还真没认出来。算起来表哥今年只有十七岁,可从外表上看,他至少二十七岁,并且拥有五年以上屠夫或者保镖的工作经验。表哥双眼细长,嘴唇青灰,整张脸的败笔在于一个扁大的鼻子。在他的脸左侧,有一道深红的疤,不过也比他鼻子顺眼得多。

“这里怎么了?”丁指着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问表哥。

表哥冷笑一声,示意他过去。他往沙发走去,本想夺过自己的仙人掌,却被表哥死死按住头。丁拼命甩头,表哥的大手就像紧箍咒一样罩住他,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按矮了两厘米。直到他放弃抵抗,表哥才满意地松手。

“男人的象征。”表哥指了指疤说,“小鬼别多管闲事。”

午饭过后,妈妈带访客们启程去医院。表哥说肚子疼,他捧着大脑袋呼呼喘气,急匆匆的女人们便抛下他走了,还让他管好弟弟。妈妈从来不让丁去医院,大人们行事古怪,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考量。

丁不太愿意和表哥一起待在家里,上午的见面礼已经够他受的了,如今两人独处,说不准表哥又会想出什么折磨他的新花样。丁很愤怒,本来他应该作为天干队的一员,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棚屋口,可现在他站在表哥面前,他做不成恶毒的人。他被迫回到原样,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实际上,就算甲乙此时都在这里,表哥只消一只手也足够摆平他们三个。当然,愤怒也无济于事,当一个人处于极度劣势的时候,愤怒通常只能转化为恐惧。

一个问题爬上了丁的心头,为什么要做一个恶毒的人?在这个问题上,甲乙的观点并不一致。乙认为恶毒是人的天性,每个人都想作恶,人与人之间只有作恶能力高下的差异。有些人没有作恶的天分,有些人笨,有些人懦弱胆小,有些人缺乏各种有利因素,还有一些更复杂的原因,所以他们才选择做个好人。而在孩子身上,这种恶毒的天性更为纯粹,乙非常珍惜。甲的理解则更简单直观,作恶给他带来快乐,他有资本成为人群中那个更高傲的人。对于这个问题,两种答案丁都听信了,但他没想出更具有独创性的答案来,他只想做一点特别的事,然后慢慢思索。

昨天那个老头看上去很无能,而他反复强调的“好人有好报”却让丁非常不适。丁现在明白问题在哪里了,如果那样的话,恶人也会有恶报。他参与的那些事给他带来什么报应?难道他爸爸现在重病不起,也是他得到的恶果之一吗?这些善与恶,究竟是谁来衡量呢?

丁感到背脊发凉,他没法再想下去了。他不怪老头的引诱,却都怪在表哥身上,表哥的出现带给他一种内心的冲撞。于是,他阴恻恻地靠近表哥,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像是借用神秘力量给他设下一个圈套。

“你拜菩萨吗?”

“神经病,再扯这种屁话我打死你。”表哥不耐烦地推开他。

丁撞在一边,镜子碎出一条章鱼爪似的裂纹,丁顺着衣橱滑到地上。丁没觉得摔得哪里疼,他心里甚至有些高兴。表哥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他冲撞了菩萨;第二,他伤害了丁。他一定会有恶报的。丁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他的兴奋冷下来,目光也呆滞了。有一瞬间,他忽然感到自己软弱无力,对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一窍不通。

“妈妈以前带我去拜过菩萨,那时我爸的病刚查出来,去的就是那座大家都说很灵的庙。”

丁说着话,表哥露出一脸厌恶。镜子破碎,痕迹留下来了,表哥可能一下子有点懵,不敢持续对丁下手。孩子坏得很,你怎么知道他告状的时候不会添油加醋呢?表哥只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遮盖丁的声音。

“每一个菩萨她都拜,跪下不停磕头。她让我也磕头,嘱咐我要在心里说:保佑爸爸早日康复。我照做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丁的声音被电视机冲淡了,彻底成了自言自语,表哥什么都听不见,丁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妈妈说,如果我还有其他愿望,可以一起说出来,菩萨会帮我的。我想了很久,一圈转下来,菩萨都快拜完了,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许什么愿。等我拜最后一个菩萨的时候,我抬头望着它,它金色的身体,头顶有柔软的冠带垂下来。我对菩萨说,我没有别的愿望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自己没有烦恼,开开心心。”

丁歪着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比电视机、丁的自言自语更响的声音。一群人正从窗口路过,他们走得很仓促,有几个人把报纸卷成筒形,愤愤地挥舞。丁的家就在一楼,这一切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表哥连忙把电视机的声音调轻,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他们去干吗?”丁问。

“不感兴趣。”表哥白了他一眼。

“我也不感兴趣,我就是问问。”丁说。

他们各自回到此前所在的位置,只是一群躁动的人路过此地,确实是相当异常的事情,他们谁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总觉得你怪怪的,你心怀鬼胎。”丁忽然对表哥说。说这话时,他特意往远处退了两步。

“什么?心怀鬼胎?”表哥哈哈笑起来,用矫作的语调模仿丁,好像他是个正在学中文的墨西哥人。表哥说,“看不出你成语学得这么好,不当作家真是文学界的损失。”

丁一头雾水地打量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人,首先他是一个大块头,徒手就能给丁留一些终生恢复不了的伤痕;其次,他才是丁的表哥。这样想着,丁一骨碌钻进了缝纫机下面。

“告诉你吧小鬼,我来的路上踢了一条挡道狗。我运气真好,把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彩蛋踢破了,狗崽子肯定是死了,要是没人把母狗送去医院,估计也完蛋了。可是关我什么事呢?”

表哥悻悻地朝后一挥手。

 

亲爱的M

一个邮箱怎么可能像约柜呢?智天使在上方踮起脚,缭绕云雾是约柜的触手。你知道的,约柜在哪里,神就在哪里。那天早晨,我打开邮箱,看见你的回复时,邮箱就成了那样一种东西。过去你常常说我滥用修辞,但有什么关系呢,人都有一些自己的才华,我想把它浪费在使我快乐的地方。

你的来信,我读了很多遍,以确保能准确理解你的意思,乃至体会你写这些内容时的心境。你说中国的宗教氛围普遍是功利的,许多人只在有愿望时才去求助于宗教。人们不常反省,有时候自相矛盾。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只能从个人的角度出发,尊重自己的意愿,遵守自己的承诺。即便畸形女死去,你也赞成老头继续去烧香。

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们在鹈鹕洲的一个夜晚曾讲过,要是背叛对方,死亡即是要承受的代价。那时你还笑我轻率,你说死亡并不是最重的惩罚,有时反而是一种逃避。更何况,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背叛,除非有一天我能操控时间,否则你的妻子永远比我先存在。

我现在同世界有些隔阂了。昨天下午,我和一群旧友碰面,他们大谈那些流行的软件,还有一些我记不住名字的选秀节目。其中的一位讲,她年终要去土耳其旅行,因为“抖音”里流行的一首歌讲到这个有趣的旅行地。另一位说,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抖音”上,大家都在学猫叫。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对潮流的了解都构建在朋友之间传来的二手信息上,关于世界真正的变化,我一点都不懂。我本来想把我近期的发现也告诉他们——《爱乐之城》里那段《Mia&Sebastians Theme》是从贝多芬的《月光》中找到的灵感,其中有一些极为近似的变调,但我害怕自己成为格格不入的那个人,我害怕人们以为我试图从差异性当中找优越感。而我只是一个站在悬崖边,正在犹豫的人。

亲爱的M,你没告诉我你是否喜欢这篇小说,我很庆幸,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怀有久一些的希望。所附的部分,是这篇小说的结尾。

祝你有红头发,祝你一目十行,祝你能躲过每一场谋杀。

三三

 

他们挺会挑日子的,礼拜三,“黑色大丽花惨案”发生的日子,最后的晚餐据考证也在这一日进行。小广场可以算是他们的老巢了,在那里汇合,使他们这次征途更具仪式感。

为了彰显队长的身份,甲还在头发上系了一根孔雀毛,活像升起一只荧光蓝的眼睛。丁以前在动物园看过孔雀开屏,那被他列为短暂人生中四大恶心场面之一,张开羽毛的孔雀如同长了一身溃烂的疮。长久凝视,自己身体好像也裂开一个个洞穴,七彩液体从中喷涌而出。丁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加入这支队伍——为了了解恶,然后克服它。

他们一路走向畸形女的棚屋,什么都没说,连喜欢卖弄言辞的乙都双唇紧闭。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这支队伍的配置近乎完美,每个人都有其优势。甲身强体壮,精通一些实际性的伤害,有时还懂一些旁门左道的知识,比如此刻,他轻而易举撬开了老头家的门。他们都觉得,等甲以后有了时间,他会写一本《恶魔的基本修养》并风靡全球。乙嘴皮子就像一双蝴蝶翅膀,经常翻出一些绚丽色彩,多年以后,当他爱上什么女人的时候,这项优势会鼎力相助。丙如今可以坦然出现了,昨天早晨,他的母亲和一个外来少年发生争执,武力不幸被纳入了这场交涉之中,她流了产。丙正式成为一个鬼魂。鬼魂的用途不可小觑,虽然当代科学还没发展到和它们建立联系。丁有些单薄,但他因为年龄限制,总有一半置身事外,这反而给了他更宽泛的视角。

这四个恶人多么匹配,简直天作之合。

上一回只是匆匆一瞥,现在,他们实打实地站在这间棚屋里。一股清洌的樟脑丸味在房间里弥漫,还带一点腐烂的酸,脆弱的丁有些受不了,但他们拦住了他,他们说,“这只是刚开始,过一会儿就闻不到了。”

畸形女蜷缩在老地方,那张轮椅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件浅蓝色的童装包装了她的肉体,肢体粉白软糯,从布的窟窿里探出来,像几段还没被动过刀的藕。他们中有人发现,畸形女白得惊心动魄,似是有人在她基因里洒过一把细雪。不知是否为他们的错觉,她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个缥缈的笑容。

“真像瓷娃娃。”丁感叹道。

“是俄罗斯套娃,外表看上去傻,但没人知道一层层脱掉之后藏着什么。”乙说。

他们到此本来是为了折磨这具娃娃,将她的四肢折断,或者逼她吞下细碎的玻璃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警觉地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他们只能做点别的。

甲从水杯旁边拿起一瓶白酒,猛地吸了一口,天旋地转,舌头如爆炸现场。他把小瓶子递给另外两个人,甲看着他们拼命咂舌的模样,不禁大笑起来。甲说,“下面,我们来点刺激的。”

甲从口袋里掏出迷你录音机,里面已经放了一盘磁带。他吸了一口气,按下开关,一阵激越的奔流从貌不惊人的的机闸中流淌出来。

“动手吧!动手吧!”

他们像刚打完一支肾上腺素,浑身活力都得到了唤醒。这棚屋中的空间很有限,他们开香槟似地拧开每一道锁,翻箱倒柜,把老头的破衣服撒得遍地都是。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卷尺、口琴、几本证书、过期药片、一个滚轮遗失的坏打火机、松掉的艾条、空荡荡的笔筒,成筐的玩具也被搜了出来,他们怀疑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吸引到贪心的儿童,是否真的有人来陪畸形女玩过,哪怕只是一两个。他们砸了一些碗,有一两个不锈钢碗狡猾地躲过了袭击,碎的都是瓷碗。

在一个带锁的抽屉深处,他们发现了老头的小金库。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存钱箱,在和钱产生关联之前,那是一个装满可可粉的铁皮罐头。队伍中的一个人抓起大把纸币,往天上用力扔去,钱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头。

《威仪堂堂进行曲》从头到尾都在播放,已经循环了好几次。引子短促而富有乐律,他们遵循节奏,抛物的双手不时为自己加几个指挥的姿势,他们感到自己就像古典侠盗。两分半钟以后,富丽堂皇的慢板主部呈现出来。这段旋律第一次出现时,他们不禁暂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迎来了人生中最神圣的时刻,有人湿润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现在他们懂了,为什么甲选择了《威仪堂堂进行曲》,那是只有最庄严的仪式才配得上的音乐。他们好像明白了那些瞬间,人们聚集在台下,眼噙泪花,注视着他们长大成人的那个临界点到来,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加冕。

在这间棚屋里,男孩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大人了,他们的年龄或许应该翻个倍。于是,他们转过头,更激烈地在房间里翻江倒海。在整场仪式的最后,他们一张张捡起此前撒开的钱,叠起来,存进了甲的口袋。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们变成了焕然一新的人。

“我们最好把这地方烧掉。”

他们为此犹豫,对于放火的看法,他们惊人地达成了一致:他们是为了老头好,只有一把火烧个精光,让他失去一切,避无可避,那种生活必备的理智才会在他身上复苏。

然而,我说过他们已经是大人了,他们现在比从前更精明。火灾引起的动荡会更大,他们没必要为了点拨老头去冒这样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走出这间棚屋以后,他们不再是一支队伍了,成熟令他们分道扬镳。他们什么都做不成了,只能悻悻地回归自己的道路。

此刻说什么都太晚了,你大可以凭耍赖或略施小计进行拖延,但要是你已经想明白了某个问题,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一切就不可挽回地结束了。

好久没有下过雨,地面干裂出一道道黑色的阴影,土地像被重新划分成无数座迷你的城市。烈日垄断了这个世界,他们一边走,难以捉摸的液体从他们脸上、身上流下来。假如其中有人流过眼泪,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哭泣并不是衡量什么东西的准则,它不意味着轻与重的区分。最关键的在于他们不再恐惧,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有一些新的可能性落在他们身上,直到下一个庄严的时刻发生。

他们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亲爱的M

首先,讲讲小说。

你认为结尾处他们忽然长大的部分是小说的败笔,但我想告诉你,这是发生在我父亲身上真实的故事。当年,我父亲和两位朋友走进那间棚屋时,他已是一位地道的青年。他们三个和老头发生冲突的原因更简单,因为老头总是把自行车停在他们的位置上。至于我父亲是小说中的哪个人,如果有兴趣的话,你不妨猜测一下。

据我父亲所说,他们把老头的钱都偷光了,过了几年,他听说老头死了,畸形女孩下落不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反正就在那几年之内。我问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他建议我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他说,公开一个秘密就是救赎,坦白地讲出来,让别人知道你为此痛苦。这样当你有一天告别世界的时候,你才可以光明磊落。

可是,我怀疑父亲没有对我说出全部真相,他的叙述中有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我不能因为他上了年纪就忽略这些错误。我猜想,他们并不是盗窃,而是当着老头的面把他的家洗劫一空,他们可能打了他,他们甚至可能多多少少猥亵了那个畸形女孩。总而言之,他们一定做过更恶毒的事。你比我更清楚,有些年就是这样的,人们有施展暴力的正当借口,同时深藏着扭曲的情欲。有一句话,也许我父亲并没有说错。他说,要是那个老头有能力,他也会对他们做一样的事。

这是不是很有趣?在写下这个故事之前,我还在思索文本伦理的问题,我是否可以将恶毒撕开一个更敞亮的口子,事实证明,我做不到,软弱让我受到了很大的局限。然而,现实难道不比小说复杂得多吗?你永远不知道谁在说谎,你永远不知道,当一个人去世的时候,他究竟带走了多少秘密。

关于那个问题——假如畸形女孩死了,老头是否应该继续去烧香,我有了一些新的看法。据我理解,在畸形女孩活着的时候,老头去烧香也并不是出于感激(或者你更喜欢另一种说法,出于他自己的承诺),他的想法是非常自私的,这其中父爱几乎不怎么占比例。老头之所以一直坚持,是因为他想靠自己“感激”的行为来证明,畸形女并不是菩萨给他的惩罚,是他以虚伪的方式硬生生地选择了那个好报。所以我想,如果畸形女孩死了,老头还是会去烧香的,这样做只是利用了菩萨,给自己带来一点安慰。

你不觉得吗?善与恶,或者说宗教,其实都有太多切入的角度,每个人都能作出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更适合我们的理解角度,就是把善、恶、宗教都当作一种私人的审美,而不用理性去考量它们。其发生的动机也是多样的,难以确定。反过来讲,我觉得只有一种正义的做法,那就是放弃大局上的权衡,从自我出发,在行为上遵守自己的承诺与选择。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你的观点。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迁怒于我,在鹈鹕洲的几天,我们多么快乐。我们在湖面上捕捞液态星体,水将我们环绕,半空中暗色的绉纱缓缓落下来。“背叛”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词语,在它真正发生之前,提到它会令我们尴尬,但我还是说了出来,就像费力从喉咙里倒出一块铅。

我说过,要是那样的话,我会亲手杀了你——那不是仇恨,也绝非对你的报复。当我对你施加了死亡的行为,我自己也必然会承受对等的代价,牛顿第三定律早就把这一点讲明白了。我只是想说,我愿意付出那样的代价,为了你。

亲爱的M,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很遗憾,你没有, , , 机会亲自念它了。

在警察把这些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之前,我会参加你的葬礼,在意味深长的白色花丛中和你最后告别,然后我将走到灵堂出口处,紧紧握一把你妻子的手。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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