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社
    2018年11期  
      新锐
火山纪
三三

 

 

 

第一幕

 

她有一把粉色的伞,米粒大小的黑色圆点均匀地洒在伞面上,当伞完全张开时,就像一道莓果味的法式甜点。外面涓荡着雨,但她还不能把伞撑开,因为B叫住了她。早晨六点刚过,B已经醒了,坐在店门口织毛衣。她不得不怀疑B除了本职工作外,还兼职看门,毕竟B如今客人少得可怜。

B叫住她,是为了告诉她暹罗斗鱼的故事。那种鱼鳍翼飘逸,色彩鲜艳得像刚从皮耶·勃纳尔的调色板里爬出来,连金刚鹦鹉都嫉妒它。搏击是暹罗斗鱼存在的意义,它们咬尽所有同类,有时还煞有其事地和自己的倒影搏斗。B笑了两声,问她,有趣吗?B最近在研究物种图册,非要给她们科普,甚至语重心长地说,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多学点知识,不然怎么和客人聊天?哄笑扬起来了,S笑得最响,也是讥讽的始作俑者。S说,角色扮演多了,还真当自己是老师吗?众人纷纷应和,男人来这里寻求什么,弄不明白这一点,就是不敬业。B拉平了吊袜的黑色边缘,嘴唇被沉默粘住。

她和B没有过节,和任何人都没有,待人友善其实可以作为一种投资。这时她扫了眼时间,把雨也代入计算公式,她预感自己要迟到了。B还在说话,教她在片场怎么生存,都是一些徒有其表的道理。B最近神志不清,她们说是因为一种药的缘故。末了,B把手伸进一个从前装月饼的铁盒子,拿出一小袋红色的药片。B告诉她,想开心时吃两片,但不能过量,人间能体会的快乐是有限的,吃太多会从这里消失。她收下药,双手又集中在伞上,打算出门。她也想给B留点什么,就放下一条忠告。她说,客人进来挑人时,你千万别戴着老花眼镜。

伞终于撑开了,她闯进雨中,高跟鞋的防水台有一半浸在水里,像两座遥望的小小孤岛。

她打车去影城门口,司机被她催得晕头转向,抵达时仍然比约好的晚了二十分钟。M没有出现,她以为M气她迟到先走了,结果发现M还在半路。她又等了近半个小时,腿站得发麻时,M慢慢从一辆出租车里钻出来。M是她的一个熟客,他说自己是“新锐”编剧。她问,新锐是什么意思?M说,就是还没红。她点点头,当时她还不在意,直到M介绍她来出演这个角色——M特意强调,这个角色戏很长,比群众演员高级得多,她才对自己的好运稍稍上心一些。

她跟着M往里面走,很多人涌来涌去,像无目的的潮水。M走走停停,打量周围是否有熟人,结果令他失望,他们只好不断向前,深入影城。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走进一幕布置成古代茶馆的内景,在一圈围拢的人之间,一个中年男人占据了圆心位置,双手正大幅度挥动。他对一个古装打扮的男孩说,不行,你情绪还是不够激烈,再歇斯底里一点,想象你得了奥斯卡,想象你是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动动脑筋。

M告诉她这就是导演,她自己也想到了。

她远远观望一番,导演脸上隆起一颗蒜型鼻,喉咙里常有低频的声音咕咕作响,就像一头狮子。她有一种自己的分类方式,喜欢的人就用英文字母替代,不喜欢的人就用动物替代。这很合理,朋友的数量总是非常有限,26这个数字绰绰有余;动物的物种则很难穷尽,正好可以用来称呼大部分讨厌的人。

狮子正在忙碌,他们不能上前,就隐身在人群之中。M给她介绍狮子的履历,她自己也上网搜过一些。

狮子最初受关注的电影是《樱花树与流体白光》。电影讲古代有一个男人,梦见自己成了一对双胞胎(他清晰意识到,这对分裂的双胞胎都是他自己)。在梦里,他们脑袋光秃秃的,额头上有一道会发光的疤。他们坐在一个船舱里,四周的黑暗密不透风,他们就在那样的黑暗中游荡,进行着一场富有哲学性的对话。那个男人当然不知道,他不仅在梦里变成了双胞胎,还处在一个未来的时空中,无尽的黑暗其实是太空。这部电影在影坛激起了滚滚浪花,但其过于晦涩的内容推动不了市场,结果除了获得“有灵气”的评价之外,并没有其他令狮子满意的赞誉。狮子痛改前非似地,接着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素材下手。那是一部小镇“枪战”片——实际上是一个水枪射击的娱乐活动,忽然有人真的中弹身亡。那部电影的命运更不济,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凶手扬长而去的配乐:《约翰·韦斯利·哈丁》。“他手握双枪,闯荡四方/途经这个县城/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但从未有人听说/他杀害过一个老实人。”有段时间,连她们店里都在放,B还会跟着哼两句。

M又说起眼下这部电影,和《樱花树与流体白光》风格近似,不过内核更深刻。经过一些尝试,狮子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想拍的东西。这次狮子鼓起了雄心,M挤眉弄眼地说,虽然还没拍完,这部电影已经定下某个奖了。根据狮子的构想,M进行编剧,编剧署名时狮子的名字却放在M前面,对外宣传时直接忽略了MM表现得满不在乎,他好像确信狮子会以其他方式清偿一切似的。

这些抽象的利益分配与她无关,她只不过来演一个“引诱者”,引诱对象是一个修炼中的僧人。她对自己抱有疑虑,尽管她的工作经验确实有利于进入角色,可她在行业里并不出色,身材细弱扁平可谓她的致命缺陷,长相上的优势于事无补。M鼓励她,说她就是狮子要找的人,她去了就会明白的。

他们等了很久,久到世界不再记得他们的存在。她后悔穿了高跟鞋,小腿像拧满螺丝那样疼。已到中午,没人离岗吃饭。狮子在和摄像师沟通相机角度的问题,狮子坚持让摄影机向下倾斜,摄影师却反驳道,那样看上去不自然。双方都有些气急败坏,背着光,可以看见狮子口中唾沫横飞。

她感到体力不支,从包里翻出B早上给她的药片,倒出两粒,塞在舌头下面。她们都说,这种药是弄坏B脑子的罪魁祸首,B自己倒很快乐,这让她好奇不已。此时,她第一次尝试这种药,药效发挥得很快。眼前景物的改变从颜色开始,分辨率更高了,鲜艳色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张张人脸模糊起来,她像做梦一样在场景里游移,通体轻盈,差点御风而去。

大雾散去,锥形吊灯出现在她眼前。她坐起来,视角顺时针旋转了90度,电视机、矿泉水瓶、枫红色的桌子落进她的视线之中,再往外一圈是四面米黄色的墙。

她发现自己在一间酒店的客房里,天黑得很厚实。

M从洗手间出来,责备她说,你怎么这样,关键时候扶不上墙。她想,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平白无故丢失了几个小时。她把这个问题问出口,M没有正面解答,而是说,还好我摆平了,等一下跟我去和剧组吃宵夜。她还没回过神来,M又说,你这种级别的演员不安排住宿的,拍戏期间你就住我房间,明天开始拍你那段。她笨拙地弯腰,扣上那双有她前臂一半高的鞋。M不放心地回过头,继续说,我们先说好,这几天我给你住房,你办事不许收我钱啊。

她点点头,心想,M不能一次性把话都说完吗?

 

第二幕

 

火锅煮沸以后,热气吞没了所有人的面孔,有人摘下眼镜擦镜片。饭桌简直是一个动物世界,狮子两边分别坐着一男一女,驼鹿、灵猫,是她给他们的编号,其他还有犀牛、龙虾、孔雀等等,每人秉承着各自的造作。她在片场见过的男一号没有来,他们说他病了。

狮子牢牢攥着话语权,大谈电影,嘴张大时喷出一股辣椒的气味。她走神了一会儿,中途才进入狮子的演说。狮子正说道,你们知道现在电影流行什么元素?我告诉你们,这个词是我自己编的,我叫它“现代性幻灭”(狮子拿酒杯敲了敲桌面,她觉得狮子有点喝多了)——就是说,一个故事常常结束于科学性质的观念,比如循环、解离、精神病症,甚至科技本身就能终结故事,最后向观众展示的是巨幅虚无,或者摆出一个更难以攻克的问题,以激发观众心中的震撼,有时我也叫它“科技陷阱”。我这部电影也用到了幻灭的概念,但它有些差异,现实和虚幻的边界处理得很模糊(动物们纷纷夸赞狮子,狮子流露出一种官腔的谦虚)……来,大家喝一杯!剧本都看了吧,我再给你们解析一下。杜子春是北周的一个浪子,穷途末路时,遇到个老和尚。(狮子笑眯眯地指着扮演老和尚的演员,其实他比狮子年轻,卸妆后完全是两个人。)老和尚就问他,我给你多少钱合适呢?杜子春说,三五万吧。好家伙,他也不问问人家为什么给他钱,非常不客气。老和尚说,不够。杜子春说,那十万。老和尚说,还是不够。杜子春第三次要了一百万,结果老和尚给了他三百万……到这里为止我们都拍完了,后来他继续花天酒地,没几年钱花完了,老和尚又分别给了他一千万和三千万。这个杜子春慧根发芽得有些晚,折腾几次才想到报恩。几年后,他在一座破庙里见到老和尚。老和尚说,如果你真有报恩之心,那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说话。等我再次出现时,我会请你替我做一件事。接下去仙、鬼、妓女、火什么都来了,他始终不动,且如约保持缄默……化妆师,鬼的脸谱到时候加点京剧元素。妓女这个角色也很重要(狮子环顾一圈,问编剧),妓女今天来了吗?

她举手,M一边暗暗推她,一边谄媚地向狮子介绍。狮子大手一挥说,站起来看看。她顺从地站起来,还转了个圈,她觉得头晕得像一颗受撞击而失衡的椰子。狮子看似满意,对她说,很好,鸡味恰到好处,你知道吧,我不要那种典型的风尘。

这天晚上,人们并未对她投入太多关注。席间,狮子总共问了她三个问题,一是老家在哪,她说浙江。二是现在生意好做吗,她迅速分析了行业生态,告诉狮子,越来越难,直播带来了很大一波冲击,瓜分市场,而且稍微上得了台面一点的小姐也转行做主播了。第三个问题是在他们讲奇异招式时,狮子问她会不会一招四个字的什么(好像是“寿与天齐”),她摇摇头,她们没那么复杂,平时大多敲小背,或者做一套快餐;可是周围太吵了,狮子大概只看到她摇头。

其中有个问题她说谎了,她的老家要更靠北一些。十五岁那年,她坐一辆卡车离开家,身上穿着花汗衫,裤子口袋里有一把硬币。她特意选择在夏日出走,抛弃一堆堵在她生命中的破烂,因为夏天更容易生存。

逃脱往事是她生命的主题之一,每一步都不值得回头,目前为止,下一步却也没走得更好。她想起那天下午,在弥漫淡淡烟味的店里,她告诉她们,她将在电影里演一个妓女。她们一下子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七嘴八舌地发问。后来有人恭喜她,R说,演得好一点,表现出我们真实的生活。当时R正坐着小板凳吃三鲜馄饨,两三点汤汁滴在她紫色的丝袜上。SR翻了个白眼,搓动双手,刻意地大幅度喘起气来,好像她面前正有个客人,然后她们笑了起来。B始终在织毛衣,最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个编剧对你挺好的,抓紧机会,能当上演员就别回来了。有时候她觉得B什么都知道,可B离不开药,药片让B对世界的辨识破碎不堪。她想象B吃药时的精神状态,就像一个人站在黑暗之中,四周有发亮的信息磁片迅速飞舞。

她盯着桌上的一次性餐布,周围的人说话声越来越响,像轰鸣的火警铃。这是一场慢性谋杀,她想着,又偷偷夹出一粒红色药片,混着啤酒咽了下去。这次没有过于激烈的药性,不知不觉中,她的身体状况也在好转。

她问旁边的M,什么时候可以回去。M在轰炸般的来回敬酒之间消耗了许多体力,此刻满面醉意。M微微一笑说,今天不走了。她想他们掉进了一个漩涡,挣扎也是徒劳无功。M又说,我不走了,你爱跟谁走就跟谁走,记住给他们免费。有些好笑的时刻细思令人不寒而栗,比如此刻,她发现M时刻惦记着她的功能性与标价。

在她所有客人中,M是唯一以字母归类的。她两年前就注意到MM总在店外徘徊,当时针转入更为隐蔽的夜晚,她看见M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霓虹灯光淌到他脸上似一种腐蚀。她记得当时那面玻璃上贴着“按摩/足浴  12020分钟”,现在价格早已不同。接下去的两年中,上帝之手在他们身上施加了一些变化,但她仍然对M初次进店时羞愧的模样印象深刻,她能对那种羞愧共情。B曾经建议她去KTV工作,目前她的资本还足以令她再升一级。B说,不要和我们待在一锅里,汤越搅越浑。然而她只想留在店里,既是一种惩罚,也因为她不能在一个令她羞愧的行业里做得太好。

她一度暗自把M认作她的出路,她问过M,是否考虑过找个女朋友。M回答,他要潜心写剧本,没时间花在哄女人上,M说有需求的话找她就很方便。这样的问询可能就发生在近期甚至当天,她却故意想成很久以前的事,借助时间来使她的妄想不显得那么愚昧。

M趴倒在桌上,收缩的身体朝向她。她伸手摸了摸M头顶的那片假发,M有家族遗传的脱发症,那一块头发是粘上去的。她想,她知道那么多M的秘密,没有任何意义。这时M呕吐起来,她终于闻到一股臭鼬般刺鼻的气味。

杯盘狼藉似在暗示饭局到了尽头,火锅熄了火,半格红油锅已凝结出一层固体。那些人还在讲话,酒精令他们张牙舞爪。他们说到电影的结局,导演对原著的修改可谓别具匠心。

老和尚走后,杜子春见到许多幻象,有一世他化作一个哑女(他一直遵照老和尚的吩咐,从不开口),丈夫逼她说话,否则就摔死他们的孩子。在原著中,当孩子的头颅在地上崩得浆花四起时(这些当然不会直接拍出来),杜子春不禁“噫”了一声,一切前功尽弃。然而,经导演修改,杜子春克服了这个考验。最后,破庙的门吱地敞开,现实的齿轮再度转动,老和尚出现在他面前。就在这时,他看见幻境中的丈夫跟了进来,他还来不及问老和尚怎么回事,气急败坏的男人一剑刺穿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呢?动物们作出一副交头接耳的样子。丈夫摔孩子那一道幻象,是为了考验杜子春能否放下人间的爱,导演的版本里,杜子春忘记了爱。孔雀说,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连爱都没有。灵猫的右手轻轻撑在狮子肩上,一边纠正她说,不对,电影的意思是,如果你抛弃了爱,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狮子摆摆手,她们都不再说话了。狮子说,这个故事到底想说明什么呢?它什么都可以说明,具体还是留给观众解读吧。

 

第三幕

 

仿佛一个急躁的气旋在他们头顶扭动,天气愈发闷热,连夜晚都无法幸免。夜色当空是引诱的最佳时机,明月如浇铸一新的铜镜,但布景在庙宇内部,月光只稍稍斜跨过门廊。地面铺了草垫,一块缎面布盖住几案,往上是一尊巨大的坐佛。

她从艺术指导那里学了一套基本的姿态,等到夜里开拍。她被安排从北门进场,挂了满头沉重的配饰,手拿一支蜡烛。她按既定路线走向端坐在佛前的男主角,烛影摇红,火光将生机注入它所靠近的每一处,引诱就此开始。他们告诉她,她是撑起这一段的利器,男主角只需装聋作哑就好。

拍摄比她预想的要艰难得多,先是脚步总踏错节奏,纠正以后别的问题层出不穷。当她紧贴男主角身体时,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了她,木讷、迟钝、脱节,她没法流畅地控制自己的四肢。期间男主角一直闭着眼,在某个角度,她完全将男主角的面孔遮挡在摄影机之外时,男主角睁了一次眼,只是迅猛一闪。她准确翻译了其中的信息:冷淡与不耐烦。

狮子多次叫停,想方设法向她描述应当呈现的方式。狮子说,你不要把力道都集中在美色上去诱惑他,都什么年代了,香艳多俗气啊。你要用真实的痛苦、用你作为一个女性的脆弱和无助去吸引他,在这基础上再进行色诱,懂吗?既有欲又有情,要把诱惑演出底蕴来,你上去的时候,可以想想自己过往生活中对感情充满渴望时的感受。

然而,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无论他们教她什么,都驱赶不了她动态中的笨拙。他们浪费了近三个小时,最后狮子气急败坏地摔了杯子,说以后还是要找科班出身的,这都来了些什么烂货,真实生活只教会你们狗屁。

他们把她赶下场,迅速调整了背景,打算先拍鬼上门的那一段。

她在后台脱下服饰,接着当然又去吃药了,两三次之后,你就再也离不开它了。它渗透你的血脉,成为你非亲非故的母亲。

现在不是面对M的最佳时机,所以她没有回酒店,留在影城里闲逛。到处都热气腾腾的,另一片布景中也有人在拍戏,她远远听见导演让灯光师减少光源,提高精确度。那些都与她无关,今夜她害怕人类,逃跑是唯一的自救措施。不一会儿,她绕到了一座废弃的二层楼房前,即便在黑夜的滤镜之下,破损的梁与柱也清晰可见。这也是一场布景吗?适用于战争题材的电影,或者是现实世界的一处缩影。

她的洞察力在黑暗中得到恢复,渐渐地,她明白自己刚才演不好的原因——那尊佛像,它正盯着她。那种目光极其微妙,恰是它的宽容刺痛了她。确认它拥有赦免他人的权利,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承认了它对凡人人生的主宰。她感到自己一举一动都被它暗中预言了,无论她做任何事,都是一种妥协。

几年前,她刚到这座城市,在一家私人面馆打工,老板的脖子上就挂着一颗佛头。一天店铺打烊之后,老板把她压在油腻的桌台上,那颗佛头垂到她眼前,佛头顶部一粒粒肉髻刮着她的睫毛。让她惊讶的是,肉体疼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毛骨悚然所替代: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它们为什么无动于衷?

她没有找到答案,但她说服自己相信,并不是每个问题都具备一个答案。她被迫从那次经历中获得灵感,开始进入一个新的行业。每接待一个客人,老板给她百分之四十的提成,其他时候她只要坐在店里,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对店里的女孩们讲起老家的事,动用了谎言。她说,父亲早就去世了,哥哥也因为肺病而死,她之所以出来做这种生意,是为了养活母亲。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假话,不自觉就编了出来。女孩们安慰她,没有人真的为她难过,但她的遭遇激发了她们乐善好施的天性。同样地,其他女孩的故事也可能是杜撰的,区分细节的真伪没什么意义,真实的是她们在这里生活。

如果神明能看见她们,它也只会失望,或以无用的宽恕来折磨她们,再一次强调她们的堕落。如今,在空荡荡的夜晚,她清楚意识到一个幻影的破灭,她的演员生涯扣上了休止符,不久她将重回那间姹紫嫣红的小店。

她琢磨着心事,一边走上二楼。二楼毁损得更严重,半面房间基本上是露天的,月亮已经移动了位置,此时正有一部分恰好覆盖住北面的残垣,另一部分折没在黑暗之中。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反复揉眼睛,可仍然看见一道刺目的光在裂墙边缘弥漫。最初只是一枚巨大的光斑,等她的眼睛适应以后,图像变得更清晰——一个浑身发光的男人,他侧着身体,整颗脑袋须发全无,看打扮是一位和尚。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只径直向前缓缓移动,几步之间,他如一把粉尘消散在半空中。

她回过神来,拼命往外跑,不久她重新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与恰当的灯光。她把这些都抛在身后,一路直抵住宿的酒店,她太累了,想靠睡眠来提前终止这一天。

M不在房间,门卡入槽后,空调嘶嘶地运作起来。她躺在床上,烫得像一团正在被熔炼的铁块,极度困倦却迟迟无法入睡。她只好跳起来,找到B给她的药片,在一个小小的拉口自封袋里,深红的药片在里面欢呼雀跃,它们朝她挥手,兴奋使它们的颜色比平时更稠重一些。她把它们全部倒在左手手心,伴着一瓶酒店赠送的矿泉水,药片们从容不迫地滑向她喉管深处。她愈发头晕,一阵淡淡的呕吐欲也在她胸口升起,不过她平时也有这样的症状,不确定是否为药效所致。

她再度躺回床上,突然又想起从废墟里走过的和尚,她没有太多的力气去理解他,迷糊之际,她感到那是一种暗示。

 

第四幕

 

她醒来时,世界已变得面目全非。

一座巨型火山在前方坟起,岩浆从左侧激迸而出,橙红的光雾侵蚀其所接触的一切。她被即将毁灭的森林环绕,槭树和桫椤交替点缀着地貌,一些掌形的叶片落地便灰飞烟灭。气温高得流金铄石,她翻看铁锈红的双臂,俨然已经烧蜕了一层皮。

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人类尚未诞生的地质纪,或许是火山纪——她往远处张望,夜空中巨兽眼睛般闪烁的,是更多蠢蠢欲动的火山。

她尖叫着往与岩浆相逆的方向飞奔。就在这时,她发现岩浆并非唯一的危险来源,各种奇异的动物被她的声音引来。一只鼬将她扑倒在地,她费尽全力挣扎,好不容易从地下摸出一块尖利的石头,狠命刺进鼬的脊梁骨,进而迅速踢开鼬绵绵的身体,可鼬的臭味已然附上她的肉体,怎么都甩不干净。

她从围着臭鼬的栅栏里跳出去,其他动物也纷纷越过各自的栅栏,紧随她身后。她深知被它们追上的后果,比丧命于岩浆更恐怖,物种的攻击性永远不是自然灾害可以比拟的。一头矫健的驼鹿率先抓住她,她照旧挥舞那块利石,驼鹿脖子下方溅出褐色的血,它后退了几步,消失在其他动物的足迹里。

狮子、孔雀、蜜獾、犀牛……它们还在穷追不舍,她跳过最后一道栅栏,往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林。

她朝林子深处跑去,前两次成功足以给她生存的信心。她想,很快她就能找到一处合适的藏身之地,她将利用手中的石块,把所有前来送死的动物统统杀光。

 

彩蛋

 

一天凌晨,B坐在店门口织毛衣,天微雨。

她已经织完两件花式一样但颜色不同的毛衣,就放在柜台底下的一个篮子里,篮中一个铁皮盒盖子半开,可以看见里面有几袋红色药片。

B摇晃着脑袋,慢慢嚼着一片。

她的瞳孔刹那间放大,因为烟霭层层如灰鸽羽翼的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岩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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