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社
    2018年11期  
      新锐
恶与深情
张定浩

 

 

 

 

小说《恶有恶报》以署名“三三”的叙事人写给“亲爱的M”的四封书信贯穿,其间交织一篇写信人随写随发给M看的小说草稿,在结尾处,原本平行线般的书信和小说草稿开始交融,见出有作者三三的巧思在其中。

我并不是从这篇小说里第一次见到三三写给“亲爱的M”的书信。大概是从20182月的情人节那天开始,三三每个月不定期地在她和几位同仁一起创建的微信公号“法科奥夫”上发一篇类似的“情书”,大概持续了四个月,也就是四篇。这里所说的“情书”,其实不涉及任何个人的隐私,可以视作一种半私语半游戏式的文体试验。与其说,她是在面对一个具体又模糊的对象M倾诉感情,不如说是借助M的存在来倾诉她对于世界的深情。然而从中所呈现出来的具体与普遍的统一,又构成独属于三三的鲜明风格,如同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所定义过的“个体性”——“具体和真的东西(所有真的都是具体的)都是普遍的,以特殊物作为对立面,这个特殊物通过它在自身中的反思而与普遍物一致,这个统一就是个体性。”

我很喜欢这一组书信的语调,它自由轻盈,充溢着各种瑰丽迷离的造句,又饱含整个世界具体而微的实在气息,生动可触,又不耽溺,在爱的丰富和痛苦之间,在世界的沉重和喜剧性之间,达致某种脆弱的平衡。这让我想起约翰·伯格的《AX:给狱中情人的温柔书简》,但我猜测三三可能并没有看过伯格的这本小说。因为它们之间的相似,并不是模仿意义上的原型和副本之间的相似,而是所有诚挚的爱者和写作者都会在偶然间遭遇到的殊途同归的相似,即在被爱者(被书写者)身上见到万物,也在万物中见到被爱者(被书写者)。或者用三三在《恶有恶报》里继续给出的新一组书信里的话说,“爱赋予人一种无用的本领,让人能够在任何场合找到恋人的影子”。

在这新一组书信里,写信人希望和似乎已经分手的恋人M探讨一下有关恶的问题。但这个复杂的伦理问题立刻过渡到另一个简单的“文本伦理”的问题,“在小说中,我们是否可以尽情展示恶毒?还是应当受到道德的约束?”于是,恶,在这里仿佛成为一种不证自明之物,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子,对人而言剩下的选择仅仅是,拿起刀子或放下,作恶或不作恶。于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不在于对善恶的理解和随之而来的复杂行为,而在于他们在作恶和行善之间的非此即彼的选择,及其不同的理由。

小说里三个相约去“作恶”的男孩子,区分他们的是各自不同的作恶理由,甲认为,“作恶给他带来快乐”;乙认为,“每个人都想作恶”;丁则是为了“了解恶,然后克服它”。他们最终放弃作恶,是在作恶的瞬间忽然觉察到自己长大了。这里面隐伏一个精巧的逻辑:恶的本源是无知,同时,恶催人成熟,在成熟中获取知识,从而放弃作恶。也就是说,通过轻微的接触恶来有效克服恶,如同注射疫苗一般。

三三并不缺乏讲故事的天赋。更具体一点来讲,她拥有一个称职的讲故事者最吸引人的两种禀赋:不动声色与幽默。只要讲述的,是她所熟悉的事物。

我总觉得,相对于恶和黑暗,三三更为熟悉的,是无可安放的深情。即便在《大厦将崩》这篇探讨家庭日常黑暗关系的小说里,最出色的细节却是发生在主人公和母亲参加过父亲葬礼之后回到家里,“我”点了外卖,但母亲执意要再去做两个菜的瞬间,

 

她宽阔的背影占据了我的视线,时间把她的脊椎碾弯了,使她腰间系着的红色的围裙下滑;她的腿呈现出不合理的纤细,简直瘦骨嶙峋。我想象父亲也曾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打量着他人生中剩下的一切——一个背影,一些油烟。

 

以及小说结尾处,在描述完一桩未曾经历的凶杀案之后,怀着重重心事刚刚抚摸完野猫的“我”目睹另一个怀着重重心事的陌生人看见这些野猫时的样子:

 

一个健忘的笑容从他脸上展开,他蹲下身,朝它们伸出丰硕的、白得像一团棉花糖的手。

 

生命之间的不可理解和相互纠缠,干净利落地呈现出来,而对这一切的描述,只能出自一双深情并且理解深情的眼睛,虽然总是藏在冷漠的观察背后。

然而对于现代小说写作者,恶既是巨大的不可逃避的诱惑,某种程度上,似乎也成了责任。很多场域里,称赞一个作家书写了现实就几乎等同于称赞他或者她书写了恶。但究竟何为恶?

在《恶有恶报》里,恶是残害小动物、欺凌弱者;在《大厦将崩》里,恶是固执专横,是谎言和陷害,是对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在《火山纪》里,恶则化身为各种动物的形象……而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这些恶似乎成为某种用以昭示地狱或深渊的影像般的存在,被凝视,被描述。

即便现实犹如地狱或深渊,小说不同于哲学之处,却在于小说并非只是有距离的讨论、凝视和描述,小说是置身其中,是把自己转化成所有的人和非人。在格雷厄姆·格林的小说《名誉领事》里,一群游击队员绑架了一位名誉领事作为人质,逼迫政府释放他们的狱中伙伴,但遭到拒绝,并且被包围,在绝望和愤怒中,作为报复和震慑,他们决定处决这位无辜的领事。但两百多页过去了,很多游击队员死了,这位领事依旧活着。作为小说家,格林知道,纯粹的作恶,和纯粹的行善一样,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一件艰难的行为。生活不单单只是一道道选择题。

在《恶有恶报》的最后,收信人M被“我”杀死了,以背叛的名义。我倒是希望M能够一直活着,而三三可以继续诉说她对于世界的深情,在尝试了解恶之后,不是简单地克服恶,而是把恶与黑暗转化成深情的一部分,继续做一个有创造力的情话家。

                                                                                                              

                                            (责任编辑: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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