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社
    2018年11期  
      汉诗
庄德震的诗
庄德震

 

 

 

沙滩上搁浅的舢板

 

已经耗尽了一生漂泊的力量

这艘沙滩上搁浅的舢板

此刻正沉默注视着潮涌的海水

木质的骨架依然支撑着破旧的肉体

暴风暗流和礁石的撕裂

都已成为过往

风帆与潮汐一起掉落在

无尽的落日里

 

这是波涛之上的衰老

桐木感受到了离开的疼痛

岸上的妈祖庙用目光抚慰

这人间的隐退

一生用桨橹开拓海的疆域

这个海的水手收缩航线

以木的身躯滋养海螺与寄居蟹

当出航的号角再起

舢板会与万物一起迎合重生

 

礁石

 

潮水奔腾海鸥翔集

这块皮肤黝黑的巨石

突兀地生长在车关沙滩上

我想象不出她的前世来生

那么遥远的事物我看不到

我只看见黑色的躯体已经开满了

浪的花朵

一点点纯白

映照着生命的如此美好

 

极目天边

那是故人的天涯

礁石不为所动

执着地守候潮汐的力量

头顶上的蓝一片片剥离倾斜

光喷薄而出

在礁石上覆盖住了哪些老去的岁月

暗流涌动

生生不息的海水将许多未知淹没

 

岸边的妈祖俯瞰着一切起落

众生都与这块石头一样

坚守着沉默

边缘纷纷坠落

随细沙融入大海

 

这片沙滩

 

在这个无风的夜

想象自己被影子追逐

我在这片沙滩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的重量

当浪盖过整个沙滩

生活的一切虚无都可以在白色的泡沫中

随夜色归隐

海藻在静谧中写下承诺

尘世中的爱

来得快有时也消失得快

 

这样的沙滩有点柔软

当你起步

暮色四阖

我隐藏了一半的心事

岸边的苦楝与海上的礁石

对视无语

点点渔火唤醒苍茫的夜空

而天空有限

只有潮汐的声音永无休止

 

捡起白天遗留在沙滩上的词语

我把遗忘的水草与牡蛎一同搁浅

在这个金黄的沙滩上

又有什么欲望更能直接抵御侵蚀

 

潮涌再起

享受着一边的前拥一边的后退

在铺展的循环里

生活的来来往往

简化为这片沙滩的无边坦荡

 

车关村的绿道

 

从车关的码头开始

缠绕着季节的风还有丢失的往事

我一步一步漫步在这个渔村的绿道

无法停歇住自己挪动的脚步

只能感受疼痛以及无边的海

所有的绿色倾泻而出

岸边的杜鹃花迎合海水的光

发出微微的红色的笑

 

我轻移脚步

忘记了昨天的迷惑与忧虑

时间停留在了绿道延伸的海岸线上

当我抬头

风就从海面上扑面而来

夹带着咸湿的潮水

 

这个渔村的绿道

洗去了我满身灰尘

还有一个晚上的念想

让我以从容的脚步丈量整个江山

与海无关

与道路无关

只是将生活的曲曲折折叠放成路的形态

斗转星移

终点往往与明天的码头连接

看看这个微启的世界

时光弥漫

一切让我肃然起敬

 

布袋山的盘山公路

 

从布袋山的山顶出发

叫醒山脊上的太阳

星星已经消隐在空蒙之中

我沿着盘山公路开车下山

 

风景忽略

悬崖上盛开的杜鹃花忽略

人间的相遇也一并忽略

那一晚是否可以见证

布袋山目空一切的界限

 

一个拐弯接着一个拐弯

所有弯曲的事物都有了新的指向

最终的目的地一定会

与最初的地平线等高

 

就这样一直转弯向下

放空了许多路途的草色

以及思虑重重的云朵

我把所有的经卷都隐藏在

向下的道路上

 

离去

高山不只是仰止的对象

当我们无限接近地面时

盘山公路的圆满都会在绝路时

拥有了开山的力量

哪些繁杂的事物纷纷坠落

 

在九曲山头

 

在渔村九曲金阿顶

我爬上了唯一的高峰

群山如一片帆消隐

只有白浪固执地拉扯着礁石

我心怀敬仰

眼看着钢质渔轮从港口穿梭消失

所有的痕迹被海浪盖过

这片海水终将不留一点浊浪

划过的表面只留苍茫

 

站在山顶

俯视那么熟悉的海水滋养万物

近处船的驾驭

远方灯的回望

都在渔歌嘹亮的清晨网住了过往

唯有海鸥在港湾飞翔

占据了整片蓝色

点点纯白燃烧了寂静的天空

白色的火焰点亮了赶海的渔家妹

海风四起

翻涌的波浪沉潜着许多生活的真知

这样的清晨

这样的山顶

只适合渔村一个中年男子的遐想

 

阳光已经潜伏到山顶

我抖落满身浮尘

抚摸着与身高重合的天空

努力辨认自己的今生来世

被海水淘空的内心

又被遥远的海浪填满

我畏惧这样的循环

村口的大奏鼓随风奏响

我转身下山

天涯只是咫尺之间

昨夜的月亮还挂在道口的苦楝树上

晶亮的盐粒照耀着

我平凡一生的肉体

 

在起风之前

 

风将从天上滚落

我赶在台风来临之前

端坐在车关渔港的礁石上

木质渔船一只紧挨一只列队

等候风的洗礼

而锚已深深扎根在大海的内心

漂浮的岛屿伫留在大海之上

迎合着我的思考

 

极目天边

海水正与天空缝合成一线

契合着人生的许多苦难

将岁月的疼痛镶嵌在界边

所有的事物都能从这个弧度触摸

风起时

一切将在低处积聚

高处坠落

而大海终将接纳岁月破碎的浊浪

 

乌云将要倒下

影子覆盖住了整个港湾

我起身离开

将自己的灵魂置于礁石的顶端

任凭台风唤醒海浪

濯洗黑暗

 

(责任编辑:游离)

 

 

 

【返回】